然后他站起身,继续沿着沟渠向南走。
沟渠在走出大约五里之后渐渐变浅,最终消失在灰褐色的地面中。
地面重新变得平坦,一片开阔。
他站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望向南方。
天际线处,有一道极淡的轮廓。
像山的影子,又像一道墙。
不是灰白色的,是深色的,像是被长久的风雨浸染之后留下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
那些沟壑,那些脚印,那些沙砾,都还在那里。
像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他合上它,没有急着翻过去。
那页之外,还有下一页。
可他知道得看完这一页,才能去看下一页。
他回到那棵树下时,金翅大鹏正盘腿坐在苗圃边,手里提着一根细竹竿。
他站起身:'过了低丘之后,有一个浅脚印,朝南。没有更多标记了。''
''可他往那个方向走了。"
金翅大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南方:"南边有什么?"
"不知道。"
"我还没走到尽头。我只是看到路还在。''
''他走的方向是对的。''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慢慢坐下来,脸上没有太多波澜:"那就继续走。路在,就能走完。"
孔宣也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风从裂缝那边涌来,穿过树冠,叶片沙沙作响。
笼中那只鸟已经醒了,在竹笼里跳了两下,啄了啄翅膀,然后安静地蹲着。
那朵淡紫色的花已经合拢了,像一个正在沉睡的拳头。
花心里的光仍然亮着,从花瓣的缝隙中透出来,像一盏被蒙住的灯。
它结的那粒果实,正在慢慢成形。
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积累着果实的光。
路在,果在,灯也还亮着。
孔宣靠着树干,没有闭眼。
他望着那道白光,目光平静。
西南方的石壁安静地立在荒原上,像一个被遗忘的门框。
南方的深色轮廓,正静静卧在天际线处,等待有人朝它迈出一步。
而他坐在这里,不急。
那些碎片告诉他,路不会断的。
只要还有人走,它就不会断。
风还在吹。夜还很长。
可天总会亮的。
夜风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带着微凉的潮气。
孔宣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指尖搭在膝上那三片石片的边缘。
纹路在星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三根正在缓缓流动的细河。
金翅大鹏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捏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
没有在削,只是捏着。
"明天我去南边。"孔宣说。
金翅大鹏没有转头:"走到那个脚印再往南?"
"嗯。走到那道深色的轮廓。"
"路远吗?"
"看得见,就走得到。"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将竹篾放在膝上:"那我把架子搭完。"
"你回来的时候,那排苗应该能站得更稳了。"
孔宣没有接话。
风从白光中涌出来,吹动那朵合拢的花。
花瓣微微颤了颤,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那天夜里孔宣睡了一会儿。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平稳。
金翅大鹏没有睡。
他坐在旁边,把那些削好的竹篾一根一根扎进土里。
沿着那排幼苗的边缘,搭起一道矮矮的围栏。
动作很轻。
天快亮的时候孔宣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金翅大鹏还在苗圃边,正在用一根细竹篾给最高的那株幼苗绑了一道扶架。
动作稳而轻。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金翅大鹏说,"醒了就起来把活干了。"
他绑完最后一根竹篾,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孔宣也站起身。
他走到裂缝前站了片刻,然后踏空而起,向南方飞去。
风从南方涌来,干燥而温热。
他飞过那片低丘,飞过那道干涸的沟渠,飞过那面灰白色的石壁。
石壁之后,荒原依旧平坦。
可风里的气息变了,比昨天更浓一些,带着那种被长久日头晒过的泥土味。
干燥的,微微发涩。
孔宣放慢速度,低空掠过。
地面上那些苔藓还在,比昨天略微舒展了一些。
像是夜里落了露水,它们吸饱了,叶片微微张开。
他落在一片苔藓旁边蹲下。
比昨天绿了一线,像一口缓过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