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向着海,月华斜入,照得石壁莹莹如霜。
洞中燃一篝火,架着块石板,鱼肉正滋滋作响,油珠滚入火中,爆出阵阵香气。
狐狸少女坐在火侧,胳膊撑着膝,手拖着下巴。
她看了看火上的灵鱼,目光又飞向正朝石板放鱼肉的青年,不由打趣。
“公子,灵鱼乃东海奇珍,哪有你这样浪费的。”
“吃过没?”
“没有。”
“那不就成了,”秦宣表情自然:“什麽奇珍仙葩,在我心中,也不及你远来一趟。”
媚儿听罢,又想起秦宣在玄武城壶月书轩给她所留之物,心中很欢喜,笑眯了眼,脆生生道:“你方才还要赶人家走呢。”
秦宣白了她一眼:“谁叫你吓人的。”
少女摇头:“哪有要吓你,只是许久不见,想给你个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秦宣说话时,给她递过碟筷,又取仙酒一壶。
他正欲倒酒,媚儿从他手中夺过酒壶,凑近给他斟酒:“来,公子请。”
在这东海无名小岛,月下石洞,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平原郡。
也是那样一个晚间,他们藏在鹰嘴山的岩洞中。只是当时探墓采药,既要救猫,又忌惮魔门,不得此时闲话幽情。
“好吃吗?”秦宣笑望着她。
媚儿是如何对他的,秦宣心下清楚,一些感激之言不必多说。此刻便是有许多疑惑,也先压着,只与她温享重逢之喜。
狐狸少女瞧着放得开,嘴上时常念叨要媚惑一番。
但秦宣听过她幼时经历,又在棺材铺与她修炼过一段时日,晓得她其实胆子挺小。
东海奇珍,自然味美。
谷媚儿点头,笑着说道:“好吃好吃,就是不知公子给多少仙子神女治过此鱼。”
秦宣听罢,掰着手指算了起来,而後面露无奈:
“不行,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
媚儿听罢,两只脚踢了踢,不乐意地哼哼两声:“公子,你这样不好...”
她还想说什麽,秦宣给她夹了一块灵鱼:“逗你的,灵鱼又非市井果蔬。我只与小狐仙吃过此鱼。”
火光映照着狐狸少女的俏脸,这时转怨为喜,眉眼间天生的妩媚藏也不住,一边殷勤给他斟酒,一边甜腻道:
“公子最好了,来,多饮几杯,待会你醉了,好让媚儿多吸点阳气。”
说话时,冲他眨了眨眼,又露出两颗莹白尖牙,好似颇有食欲的模样。
秦宣笑了,从百宝袋中掏出一本书来。
“媚惑人的小狐仙不是这样的,你像个学坏的吃人妖精,多看看这个。”
这本书,正是《小狐仙月下扣扉》。
书里面讲的是一个大雪寒夜,小狐仙深夜见书生房中灯火未歇,想劝他安睡,免惹寒凉。她小扣门扉,里间书生不应,推门发现他伏案睡熟,却手脚冰凉,於是贴心暖床的故事。
“这有什麽难的。”
媚儿昂着下巴,以少女音脆声道:“等一个大雪寒夜,我也来敲门,公子你只管装睡便好,看我发挥。”
秦宣笑了笑,接过她倒的酒,给她夹鱼肉。
两人很快将一只灵鱼吃尽。
尽管灵鱼中滋长神魂与五行布妙的效果未曾发挥出来,秦宣依然觉得很值。
媚儿与他挨得近,在篝火旁,讲述离开平原郡城後的事。
事情,一直从北海龙鳅王发灾,内河水位暴涨,淹了棺材铺开始说起。
“我们没有从人界走,姥爷收了棺材後,便带我走阴路,顺着黄泉河,来到第三阴城。之後在阴城兜转,出来後,已在东土...”
她不断讲述,有些地方说不清,因为谷姥爷带她走危险路段时,只叫她待在棺中。
“先前我学的多是鬼道符篆,以及姥爷教的基础法门。此番回到祖地後,姥爷又教了我一些,还给我了一道阴神化身。”
媚儿说话间,眼中奇光骤闪。
秦宣瞧见,一道黑色虚影从她身後的影子中走出。
那一道虚影看上去像是个女人,却是一种奇异的神魂状态。秦宣见过黄脸汉子放出的鬼面,阴森的气息有些相似,却非同道。
难怪媚儿的修为暴涨。
原是朝这化身借力,那就不奇怪了。
秦宣又想起小魔侯的霜天法身,那法身已算奇妙,却还是不如这阴神化身。
他微微颔首:
“谷老先生的鬼道之术难以揣测,这是打算让你修鬼仙之道吗?”
“不是。”
谷媚儿连连摇头:
“姥爷正是不让我修鬼仙,才有此化身。鬼仙之道要抛却肉身,以不灭真灵定住神魂,修炼鬼体,我才不要呢。”
她笑望秦宣:
“原来我要来寻你,还力有不及。好在公子新给的那株宝盖灵草神异,使我能多发挥这阴神化身的力量。姥爷才准许我往外跑。”
“从玄武城到此地,我夜以继日,一路未歇。”
秦宣面露柔色:“叫你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媚儿听罢,凝望他时,眼间媚意稍敛,反添几分恬静。
她想到什麽,又忙掏出一块黑色的小木牌递来。
秦宣端详一番,小木牌上无有文字,看不出什麽名堂,媚儿解释道:
“这是从第三阴城带回来的。姥爷带我入了这东土阴城,我发现有人挂你的名,在调查你的鬼术来历,想弄清楚你在九幽的根脚。於是我把这任务接了下来。”
她正了正色:
“你在平原郡虽用过鬼术,但若是不得罪人,不会有人过问。我求姥爷帮忙,花了些冥钱,打听到那调查你的人,是乾元府的鬼道修士。”
“乾元府?”
秦宣露出恍然之色,乾元府是大燕皇都所在。
定然是慕容盛这狗贼。
他心中很多疑惑,却又想起平原王的嘱咐。但是,也不是什麽人都不能说。
秦宣望着狐狸少女,问道:
“媚儿,我知道一些棘手之事,多半与地窟有关,有一位前辈让我不要朝外说,会引来大麻烦,你能听吗?”
媚儿肯定点头:“当然能听,我会保密,也许还能帮到你。”
她继续道:
“我来此,一来是想见你,二来便是要给你示警。姥爷说东海有一支鬼道道承在麻逸岛上,便与乾元府有关,他们暗中调查你,想来会对你不利。”
“只是没想到,公子已与他们交锋。”
“我以令符感知到你的位置,见到几名鬼修冲你那边急赶,便设法拦了他们片刻。”
秦宣闻言,颇为感动,心道一声好媚儿。
於是,他将平原王所述,大燕在诸侯王封地上制造的鬼灾,大燕与鬼物的联系。麻逸岛黄脸汉子所用之鬼面,地窟生灵的注视。
但凡知晓的,或是猜测,或是肯定。
一一与她道来。
谷媚儿面含一缕忧色:
“这麻烦当真不小,好在公子是大教门人,背後更有灵宝祖庭,地窟中的鬼蜮势力也多有顾忌。”
秦宣问道:“地窟中的生灵与九幽酆都城有何关联,是一夥的吗?”
“自然不是。”
她道出隐秘:
“鬼物离开阴界,便算违背天数,故而常有阴差来阳世拿人。但地窟较为特殊,其中鬼蜮势力很大,早在大劫前便已留下,加之地窟处於阴阳两界之间,酆都城也没法拿下他们。”
“听你说起慕容氏,我猜...这或许是他们在人道布局。”
秦宣皱眉:“难道这些鬼蜮生灵也要功德?”
“不是功德...”
媚儿声音很低,想起姥爷的告诫,思考如何描述这种忌讳,只好隐晦道:“公子,他们要...要将功德反过来。”
秦宣略一琢磨,明白了过来。
功德反过来,不就是发灾吗?
这.....
他若有所思,连云庄的老朱曾对他说过。
朱家祖籍在幽州,当年因遭冥灾,阴鬼乱世。方才跨过北海,躲入东胜神州。
这很久远,当时秦宣只当故事一听。
现在却让他警醒。
如此一来,大燕在此拿下两处大海眼,岂不是要害死人?
难怪西方教要帮助大燕。
这帮贼秃在东胜神州的布局不及道门早,占不到便宜,等着东胜神州棋盘大乱,他们才好入局。
真罗禅院的僧人明知东海有功德业,却也不要。
这不符西方教的行为,正表明他们知晓其中存在大坑。
真是该死啊。
秦宣凝眉思索,东海就在崇津关家门口,得想法子把这帮人弄死。
不过,自打见识过能与地窟有联系的鬼面,他心中多有忌惮,不敢莽撞。
那些庞然大物,绝非他这等修为能面对的。
可想而知,劫气一散,必有一场大危机。
一时间,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媚儿,我还能对那麻逸岛动手吗?”
少女想了想:
“只要不暴露,风险便没那麽大。不过,公子杀几个人是不管用的,那鬼岛的人杀掉一批,马上会有人手补充,乾元府的鬼修可不少。得断了他们的根源才成。”
“根源?”
“公子可有海图?”
“有。”
秦宣将海图展开,为她点出麻逸岛这鬼岛的位置,同时还有大燕占据的龙火岛。
龙火岛附近的海域,便是苍龙七宿中的“尾宿”,五行中的火。
谷媚儿点出这两个位置:“姥爷说,鬼岛放在东海这个位置,是为了炼一条火龙。嗯,应该是龙脉。”
秦宣看向龙火岛所在,的确有一条火山脊。
是否有龙脉,那就不知情了。
在留云岛坊市听吴玄树说,近来多有火山爆发,地火岩晶便是从中喷出的。
这些火山,多在东南诸岛的西侧。
难道,龙脉真在火山下?
“这是鬼道中的抽阳添阴大阵,龙火岛是阳,麻逸岛为阴。炼化火龙之精,便聚拢在麻逸岛上。因此,他们多半在炼某种‘阴髓’。”
“这等玄阴奇物,便是地窟中的鬼蜮生灵想要的。”
“只要断了这个根源,麻逸岛便算毁了。”
玄阴奇物?
这可是宝贝!
秦宣眼前一亮,又思量道:
“这鬼岛上的金丹大修士不少,凭我两人,对付不了。若是叫宗门中人出手,必然要被地窟中鬼蜮势力盯上,得不偿失。”
“公子,我有个办法,不知能不能成。”
秦宣微露喜色:“媚儿教我。”
狐狸少女轻轻蹙眉:“得先引出一些人手,让这鬼岛乱起来。”
“这不难。”秦宣有所打算。
媚儿闻言,便细细说起自己的想法。
得了秦宣肯定,她将阴神化身召出:“那我先教你一道鬼术,等你学成。”
说着,那阴神化身朝秦宣持续打入灵光。
秦宣脑中多了许多知识,生出一道秘法,并且像是一下得了多年施展此法的经验。
他大感神奇。
但是身侧的少女身子轻摇,手扶额头,传出阵阵虚弱感。
秦宣忙扶着她,知晓这是让他快速领悟鬼术的法子,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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