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兄,我们去群星山外围。”
“好。”
老牛腾起瑞霭,循秦宣所指,放他在小天河边沿。
兰仙子不愿为外人所知,秦宣没有详说,只道山中有友。老牛心领神会,趴在天河边酣睡,不曾多问半句,静静等他返回。
秦宣见它如此,真是越来越中意。
他步入群星山中,路上偶遇一些渡过天河的外门弟子。
远远地,竟听得有人议论自己。
紫金山是崇津关在东海的後援,两家一齐对付七圣教。紫金山在东土之北,距汤谷雾海不远,常在雾海与小天河交汇的汤山大泽中,与七圣教斗法。
他们斗的是万刃宫,东海那边是霜天宫与百孝宫。
故而,紫金山对七圣教的消息也极度关注。
小魔侯被斩之事传入紫金山,自然引得内外门人讨论。
能成大教真传,无不是一大片浩瀚土地上的拔尖人物。老一辈不出手,同辈之间欲斩杀对方,须得严密算计,难度太大。
可崇津关的新晋真传,便做到了。
秦宣远远听见那些对话,隐隐察觉自家风评有所转变。
对“风月”二字的解读,大有反转。
这竟与蔡夫子有关。
大燕帝师,曾经执掌东胜神州文坛。
他见不惯世态污浊,君子为人所欺。
於是起复出关,周游群星山,辩经诸友,镇压了虚白子这等宵小,为小剑仙正名。
“所谓风月,原来是风姿儒雅与皓月千里吗?云中君不孤单,蔡夫子亦知我。”
秦宣欣慰,脚下如有清气,步履飘飘然。
但他飘然没多久,忽然发现,自己迷路了。
上回在山中寻了十多里,便有花香阵阵,闯入薄雾笼罩之所。循幽探胜,依照猫儿那敕封灵符,找到小谷所在。
空谷幽兰,就在谷中。
那日离谷,兰仙子大抵在说:“不足为外人道也。”
秦宣找了半天,自觉山中有大阵掩盖,窥探不透。
这时有种“遂迷,不复得路”之感,他险些要写一篇《桃花源记》。
“快点,给我带路。”
秦宣将猫儿提了出来,养猫千日,用在一时。
“喵哦~!”
猫儿郁闷地叫了一声。它在魏家主人身边待得好好的,谁愿意来这地方。
奈何恶汉凶威太盛,百宝袋中更有净身斧这等恶器,反抗之下,铃铛不保。
於是站在秦宣肩头,四下打量,朝一处雾深处指去。秦宣朝那雾中一进,奇迹出现,竟真的显现路径!
是上次那条石径,铺着落花,软如锦茵。
花香,再度袭来。
难怪兰仙子得享清静,此阵似巧借紫金山烟霞大阵遮掩,要找到可难得很。
料想猫儿乱跑至此,兰仙子无聊,便放它进来。
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上次他便发觉,兰仙子话语虽少,却不难相处。给她留酒,嘴上不要,却也不曾推拒。
秦宣继续往前,不多时,便发现那四面峰峦环抱、谷口狭小的山谷。
隐隐听得里面有动静,於是放大脚步,好提醒主人家有客登门。
须臾间,谷中动静消失。
秦宣有所感应,这...不会又变花躲人了吧。
“喵呜~!”
猫儿叫了一声,抢在秦宣之前入了谷,待秦宣走进时,没在谷口发现那一株幽兰,却在谷底望见一道清幽身影。
小谷中的主人已知他来,不过却侧着身子,只给他半边侧脸。
正常人瞧见有人造访。
甭管是熟人生客,总会看上一眼。
但谷中主人,却...有些局促?
秦宣暗暗反思,也许是自己太孟浪,这样打扰人家的确不好。
转念一想,上回兰姑娘只叫他“不与外人道”,没说叫他也不来。
可见她幽居谷中,也愿求些闲趣。
不过,秦宣出於礼貌,还是在谷口站定,朝里面问了一句:“兰音姑娘,还记得我吗?”
谷中主人侧目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垂目瞪着那猫。
猫儿低下头,很想念魏夫人,甚至想念用尾巴抽它的鱼老大。
“秦道友,你...你进来罢。”
她的语气,稍微有些勉强。
秦宣心思一动,兰姑娘可是有什麽不便?
若真如此,打声招呼,自己得快些离开。
可才入谷中,他忽地从花草清香中,闻到一股熟悉地淡淡异香。
这...?!
他不由笑了,又掩住笑容,脚下快了几步,走到近前。
兰音姑娘在小楼虚敞的一层,此处唯有一几一塌,她坐在几旁。茶几上什麽物件也无,只是酒仙人的酒香甚浓,自含道韵。
秦宣太熟悉了,已然洞悉一切。
着一身淡紫衣裙的小谷主人这才露出正脸,见她二九年华,肤如冰雪,如画的眉目正凝着一丝尚未化去的窘迫。
不经意间,贝齿已在下唇留了道浅痕,似被人窥破心事。
她随口问道:“秦道友,怎突然来到紫金山。”
“是长眉师伯唤我来的。”
接着,秦宣又对她说起拜访天都峰未果之事。
兰少女听他语气松缓,心神也稍微放松,顺口提道:
“天都师姐修炼神霄雷法,要与神霄天雷气相交感。此真炁为用,存神驭雷之法。每次炼功後,都要静息,避免引动乱古劫气。你这时候去见她,自然见不到。”
秦宣非是紫金山修士,知之不详。
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望着兰少女,随口问道:“兰姑娘与天都师姐可熟悉?”
兰少女摇头:“秦道友不是去过天都峰麽?”
秦宣露出一丝肃容,低声对她道:
“我师尊也说过,天都师姐是天生道子,超然物外,心底没有半分尘埃。我虽登上天都仙阁,可克制得很,不敢胡乱说话,连送我去天都峰的老牛都不愿近前,生怕神霄雷霆。”
“师姐坐云海之前,甚至比一些长辈还有威严。”
兰少女目含怅然,又迅速隐去,转过脸,望向天都峰方向:“她的确不好相处。”
“诶,也不能这样说。”
秦宣摆了摆手:“我在外边被人抹黑,有些不好的名声,但遇见师姐,她却不在意,还请我喝茶,又给我神霄雷符。”
“可能师姐天性如此,她心觅雷霆,心性纯一,并非不通人情。”
“存於礼,止於道,相处起来并不难。我方才向你询问,只是想多作了解,探一下喜好。”
兰少女眉宇微动,侧目瞥他一眼,又垂落目光,心下不知在想什麽。
秦宣掐断话题:
“不说这个。我来此是寻兰音姑娘的,上回冒昧一场,还得了你的神魂秘法,这回从海城来,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掏出装着鲛人酒的酒壶,为兰少女介绍。
说起它散仙酒的名头。
当然也仅是个‘名头’,与酒仙酿,自不可媲美。
“要不要嚐嚐?”
秦宣投目望去,兰少女不敢与他对视,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雪白侧颈。
不过,她点了点头。
秦宣微微一笑。
兰仙子还挺干脆,若是茶茶,定要推拒一番,连请她几次,来回逗趣。
她接过秦宣递来的杯子,并未去喝。
只是说道:“听闻你在东海斩了小魔侯。”
“嗯。”
秦宣应了一声,没再劝她喝,自己连饮两杯,说了说小魔侯之事。话到最後,从身上拿出一份“列岛海书”。
将这羽都报纸给她看。
兰少女以神识扫过,知悉了东海近况。
她这时道:“除了霜天宫,七圣教在东海还有百孝宫,此宫更擅神魂之道,你...我给你的白气冲灵,可有去炼?”
说起正事,秦宣也正了正色:
“我此前并未修过神魂之术,尚在摸索,准备金丹後再正式参习。”
兰少女顿了顿,问道:“用不用...我教你。”
秦宣笑了:“那便多谢兰道友。”
他遥遥举杯,兰音见状,低头看着杯中酒水,犹豫了一下,将它喝了下去。
她不言不语,似在回味。
“怎麽样?与仙人酒相比如何?”
兰少女摇头,脸上微有红晕:“不知道。你给的仙人酒,我并未喝,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秦宣不信:“那方才谷中的酒味哪来的?”
“我只是打开那酒壶,没喝。”
她的声音清幽悦耳,每个字咬出来的声音却很低,像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显然不愿解释,又不想旁人误会。
秦宣对她的性子,有了了解。
一边再给她倒酒,一边劝慰:“我辈炼气士,求长生久视,逍遥天地。何惜什麽杯中之物?饮酒与吃灵草灵果,有什麽区别?”
“只是一个属於红尘市井,一个是仙家灵慧。”
“仙人也还有人之性,何必太多介意。酒仙人从太古大劫至今,还惦记最初的那一味呢。”
“兰道友在这小谷中,便是夜夜宿醉,也没人说你。”
“来,一杯是喝,一千杯也是喝。”
兰少女转脸望着他:“秦道友,你都是这般劝人的?”
秦宣淡然摇头:“非是劝。句句真心话,说与朋友听。”
他话语渐密,但兰音喝了三杯,便不喝了。
秦宣以为她保有底线,却不想兰少女拿出了他上次所赠的仙人酒,低声道:“这个...比较香,我还没嚐过。”
看她的样子,好似是想了挺久,却未行动。
秦宣有点佩服酒仙人。
於是,两人因为倒酒的关系,在茶几旁坐得更近了一些。
一壶饮尽,见秦宣还要再取酒来。
兰少女果断拒绝:“此酒中有酒仙道韵,直指神魂,我也压制不住,再喝下去,会醉的。”
秦宣打趣道:“兰仙子,不用防君子。”
兰仙子玉脸飞霞,首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如空谷幽兰绽放,朝那“列岛海书”标题指了指。
上有“风月小剑仙”五个显眼之字。
她心思细腻,却从不会与人说些活泼玩笑,更说不出口。这会儿,却是有所转变。
没等秦宣接话,她生怕秦宣再劝,招架不得,赶忙转移话题:
“我的神魂之术还算有点造诣,你在此待不了多少时日,不如...我现在便教你?”
秦宣欣然点头。
兰仙子能在幻化为兰花的状态下,以神魂施展云雨之术,已非寻常造诣。
秦宣取来那卷记有“白气冲灵”的竹简。
肉身如屋,神魂如主。
神魂乃人之灵识本体,藏於泥丸宫,其中又孕育阴阳二神。
灵识、神识、神念,皆是神魂所出。
秦宣内观华池,便是神魂在朝内看。灵识朝外探出,便是神魂朝外看。
譬如卸岭派的飞屍大法,乃是与阴神沟通,短暂借力,这才使神魂离体,施展诡异术法。
这白气冲灵,也是借力之法。
但奇妙的是,无需向飞屍大法一样,神魂离体。而是向泥丸宫中借取魂力,从而使得灵识敏锐数倍,且可穿透蚀灵煞气。
所谓“白气”,便是泥丸魂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