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笼罩在一片悲恸和愤怒之中。
一个白发老妪趴在城垛上朝城下嘶声喊道:“孩子们!你们给那吴大桂卖命图个啥!辽族屠了咱们的城、杀了咱们的人,他吴大桂却把山海关的粮食都让给了辽狗吃,自己带着你们往南跑!你们还替他打仗!你们还是不是辽东的汉子!”
“是啊!我们这些百姓省吃俭用的供养你们关宁军,是让你们替我们挡住辽族的!结果你们怎么放了辽狗进来,祸害家里啊!”
城下的关宁军彻底压不住了。那些士兵们有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的红着眼眶朝城头喊“娘”,有的攥着兵器朝吴大桂的方向怒目而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猛地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声音粗粝而嘶哑:“老子不干了!老子当兵是为了守边关、保家乡,不是给辽狗当走狗的!吴大桂!你他娘的还我山海关!还我永平府!”
“还我山海关!还我永平府!”更多的士兵跟着喊了起来。那些喊声从零散变得整齐、从低沉变得洪亮,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赵如构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沙哑而颤抖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吴大桂!快想想办法!军心散了!军心散了!”
张天师骑在灰驴背上,面色沉肃如水,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中也翻涌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无奈和疲惫。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事到如今,什么办法都没用了。魏无忌在城头上摆出来的那些父老乡亲,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吴大桂骑在马上,看着城头上那些和城下士兵们隔墙哭喊的父老乡亲,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他猛地一咬牙,扯着嗓子朝四周的士兵们嘶声喊道:“那是骗人的!那些人收了魏无忌的钱!他们故意在撒谎!山海关好好的,永平府也好好的!你们不要上他的当!”
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叉。可这一次,任由他怎么喊,那些士兵们都不信了。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而尖锐:“你放屁!那是我爹!那是我亲爹!我爹种了一辈子地,连县城都没出过,他怎么可能收魏无忌的钱!他连魏无忌是谁都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老兵也跟着骂了起来:“就是!那是我哥哥!我哥哥从小连鸡都不敢杀,老实巴交的一个庄稼汉,你说他撒谎?我看撒谎的是你!”
更多的士兵跟着喊了起来。有人指着城头那个趴在垛口上哭得直不起腰的老汉喊“那是我三舅姥爷”,有人指着那个抱着孩子嘶声喊“当家的”的妇人喊“那是我嫂子”,有人指着那个扒着城墙朝下挥手的半大少年喊“那是我弟弟”。
“大家都是老实人,绝不可能撒谎!”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吴大桂围在中间,像是无数根手指头戳在他的脊梁骨上。
吴大桂被一群小兵当面怒骂,气得浑身发抖。想他堂堂关宁军大将军,带着五万人马从山海关一路打到京城,什么时候被自己的兵指着鼻子骂过?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嘴唇哆嗦着想要再吼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嗓子眼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城头上那些人是真的。永平府被屠的那天,他亲手压下了斥候的回报,亲手把消息封锁在营中不许外传。他原想着等打完仗再回头收拾辽族,可此刻那层纸已经被魏无忌捅了个稀烂,他再怎么喊也没人信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猛地一甩马鞭,声音沙哑而暴躁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撤兵!撤兵!先回去再说!回去本大将军给你们解释!”
那些将领们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如蒙大赦,纷纷催马朝各自的营伍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撤了撤了”“后队变前队”“快走快走”。
五万关宁军在暮色中乱哄哄地朝后倒退,前队的人还在往前挤,后队的人已经开始朝东北方向跑了,整片军阵像是一锅被搅乱了的粥。
好在魏无忌收拢的难民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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