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掀开的时候,苏无为正蹲在地上画图。
他画的是太原城的地形——从降卒嘴里问出来的,东门有瓮城,南门有壕沟,西门挨着汾水,北门靠着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生怕画岔了。阿沅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沙沙沙,磨得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进来的不是程咬金,不是李淳风,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五十多岁,瘦高个,面容刻板得像一块门板,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虫。他穿着一身灰袍,料子不错,但款式很寻常,混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但苏无为看了一眼便知——这不是常人。常人没有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李渊身边的内侍脸上见过——精明的、掂量的、像秤砣一样准的眼神。
“苏大夫。”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念一道写了许久的旨意。
苏无为愣了一下。
大夫?他何时成了大夫?
但他没问,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卷轴,双手捧着,举到额前。
“陛下密旨。”
苏无为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硌得生疼。
“苏大夫,陛下说了,此旨只能您一人看。”
那人的目光从苏无为脸上扫到阿沅脸上,又从阿沅脸上扫到帐帘外头。
阿沅识趣地放下墨锭,端着砚台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帐子里只剩苏无为和那个内侍。
黄绸卷轴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不是那种写满了客套话的圣旨,就是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字很大,笔画很重,像是用力按着笔写的——
“卿助秦王破敌,朕心甚慰。但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切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帐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士卒巡夜的脚步声,能听见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苏大夫,”
内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
“陛下还说,苏大夫的功劳,陛下都记着。等您凯旋,陛下自有封赏。”
苏无为把密旨卷起来,收入怀中。绸子很滑,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请回奏陛下,”
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草民是大唐的臣子,效忠的是陛下,不是任何一位殿下。”
内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那种“确认了”的动,像一个人在账本上寻着了对应的数目,打了个勾。
“苏大夫明白就好。”他拱了拱手,“杂家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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