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骂,只骂那些白厅里不干活的。」
代理人盯着李察看了小半分钟,将桌上剩下的半块牡蛎三明治拿起来一股脑全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您信不信这片子一旦放出去,那帮从第八大道过来的爱尔兰工人能把电影宫的门槛踩烂。」
李察明白对方什麽意思,都柏林起义才过去没多久,最近刚刚开始处刑。
新大陆这边的爱尔兰人正义愤填膺呢,看到骂帝国大臣的片子能不乐吗?
代理人将三明治吞进去,噎得直翻白眼。
「场租您记得付,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李察来到电影宫时,穿着白马甲的中年经理正在指挥着工人四处装点。
门脸立面是奶油色的,还镶着一圈电灯泡,正中央的招牌写着「电影神殿」,整体看过去确实像个结婚蛋糕。
到了晚上一圈灯泡亮起来,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到这。
到了放映室,里面的放映员也是个爱尔兰老头。
老头有五十岁上下,左手小拇指断了一截,脖子上还挂着工会的牌子。
经理说这老头叫马洪,脾气倔的很。
「站住,外人不允许碰机器,这是工会的规定。」「我不碰。」
「那你箱子里装的什麽?」
「只是一盏灯而已。」
「打开看看!」
放映员盯着他看了半天,像在看一个想在木教堂里面点菸的人,两人争论半天才各自妥协。
李察不碰放映机器,只能将斯芬克斯灯作为辅助光源放在旁边。
但没有他的允许不能接入电源,也不能挡住原本放映机的光,整部片子都由马洪来摇。
马洪打开片盒後,眉头紧皱:「你没少拿吧?就四百格?」
「嗯。」
「一秒就能放十六格,你这点玩意只能放二十五秒,剩下的时间怎麽办?」
马洪看李察的目光像在看傻子:
「让三千个人盯着白布看?还有你这片子一格一格是跳着放出来的,跟幻灯片一样,你不怕出去以後挨揍吗?」「您正常放映就行。」李察尽力保持着礼貌。
「得,我正常放,反正到时候被扔臭鸡蛋的不是我。」
马洪将片盒收起来:「放了二十年电影,头一回看见这麽穷的。」
李察临出门前,马洪的声音又在背後响起:
「对了,真要被扔臭鸡蛋就躲我後面,我这工装结实。」
李察有些惊讶:「谢谢。」
但令李察没想到的是,真正棘手的还在後面。
下午场小个子的新片票瞬间售罄,但後面大部分还在排队,最终经理决定临时再加一场。
李察的片子就往後推迟了一个小时,要到晚上九点五十才能开场。
用时区来推算,帝都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
而帝都现在是五月份,差不多四点三刻就要天亮,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白马甲的经理倒是不着急,依旧在人群中穿梭着,指挥的热火朝天。看着在身边背着手走来走去的李察,马洪揉揉眉心:
「小伙子,你能不能消停会?不就是推迟了一个小时吗,急什麽?赶不上回去的船了?」
「比那个急多了。」李察唉声叹气。
电影九点五十正式开场,九点四十五时,三千个座位已经坐的满满当当。
马洪从小窗向下看,嘴里还念叨着什麽。
李察也瞥了一眼,後排大部分都是码头工人,穿着沾泥点的工装,帽子都没来得及摘;
中间那片是穿着笔挺职业装的职员们,坐姿都是一丝不苟的;
前排有几个绅士,翻领上别着备战会小徽章,大概以为今晚是一场爱国电影。
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引起了李察的注意,对方挨着过道坐着,埋头看着速写本。
马洪看了一眼,主动解释:
「那家伙是个漫画家,每天漫画头版角落里他都会画一格小人,他还有个习惯就是骂人。」
「骂人?」「嗯,骂看不过眼的,市长也骂,州长也骂。」
九点五十分,乐队准时开始演奏《威廉·退尔》序曲里的牧歌。
李察将斯芬克斯灯放在放映机旁边,那米粒大小的青白光芒亮起,穿过他的指缝落在白布上。
马洪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开始摇动机器,荧幕上出现第一格画面。
李察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荧幕。
荧幕背面在这一刻向帷幕那边敞开,呈现出空荡荡的一片。
与此同时,帝都的钟表指向三点五十分。
切尔西路十三号,杰拉德手中攥着月牙银刃,慢慢合拢眼皮;
三楼,睡相不好的妹妹不知怎麽的已经把枕头夹在两腿中间,嘴里还嘟囔着「蛋白......打发......」;
布里斯顿的矿渣巷里,罗杰斯的鼾声骤然顿住,停了两秒又响起来,不过声音低了很多;
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中,正在看书的伊莎贝拉不知不觉靠到椅子上,剥开一半的太妃糖顺着手指滚落在地;
埃塞克斯海岸的炮台上,值夜班的劳伦靠着沙袋,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帷幕後影子戴上赫尔墨斯面具,双蛇杖不断挥舞,将每个同意过的人眼皮合拢。
………………
伊莎贝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里,分不出远近也看不到边际。
用力跺跺脚没有地板,擡头往上也没有天花板,只有面前悬着的光。
小姨伸出食指,按照在系里写过十几年的笔画开始落笔。
第一笔,第二笔......慢慢将眼前的光给圈在里面。
她一口气描了三圈,连手腕都有些酸了。
伊莎贝拉能听到光里的声音,是很多人的笑声,还伴随着拍椅子的声音。
偶尔又传来一阵说话声,嗡嗡的具体是什麽听不真切。
她无奈的看着那片光:「喂!你到底放什麽了?怎麽这麽多人笑?」
光和里面的各种声音都在,只是没人回应她。
无奈,她习惯性咬了下嘴里的太妃糖,一边惊讶着梦里的糖还有甜味,擡手继续描第四圈。这片子只有小姨一个人什麽都看不见,因为她是主持人,要负责看护这个圈。
帷幕後的荧幕早就亮起来,有条骷髅狗跑到第一排座位前,随後转头看了看李察。
那眼眶黑洞洞的,根本没有眼球。
是星期五,马修把它放过来了。
星期五嘴里叼着回执,按照对应名字依次放在座位上。
回执落在哪个座位上,哪个座位就有一小块光亮起来。
老比格身上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验屍官外套,手里铜便士还在转呢;
身边的莉齐看起来比屍检处的那具屍体年轻很多,脸颊上还多了抹红润;
温特沃斯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它只有一道火焰组成的人影;
手上辞典上浮现出一行铅笔字:「看清楚了吗?」
李察艰难开口:「他们……」
「嗯,他们的灵其实早就没了。」莫蒂默打断了他。「老比格是被噤声术式从中间掐断了,莉齐被应声会当成锚浸泡的这十几年,早就被挖乾净了。」
「至於温特沃斯,黑沟那一晚烧的乾乾净净,渣都没剩下。
你曾外祖父也差不多,自己把自己遗骨全烧得差不多了,而你外婆则是早就走了三十多年了。」
「他们现在的样子是......」
「残像而已。」空白页上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字迹比平常要深。
「你以为自己真的把人叫来了,实际上只是把自己的记忆翻出来投到了荧幕上。」
李察顿时沉默了。
这时星期五正跑向站票区,站票区在最後一排後面,科尔曼左手上的三根手指保持着一种特殊姿势,像是在捏着什麽。
他没有一直盯着荧幕,而是时而看看包厢,时而又看看周围的人。
李察握了握拳头,科尔曼不是残像,他是灵。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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