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莎贝拉·阿什福德,新历1904年
李察大概猜到了。
「小姨,这是您的……研究生论文?」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
「其实是博士的毕业论文,发表也有快十年了。」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时在学界引起过一点小小的反响。」
李察识趣地接住了话头。
「到现在还在被引用吗?」
「去年统计,过去五年内被各类学术期刊引用了一百二十七次。」
伊莎贝拉嘴角轻杨,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当年答辩,我导师评价说『这是过去十年里,古典学系最紮实的一篇博士论文之一』。」
「最紮实的之一?」
「……是『最紮实的』。」
伊莎贝拉把「之一」给砍掉。
「当年没有『之一』。」
李察认真地点头。
「这份我一定要好好读。」
他又问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那小姨,您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走这条路的?」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回杯托上。
「十六岁那年,你外祖父把我丢到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预科班门口。」
「预科两年读完,接下来就是本科和研究生。」
「学生时代那几年是底子。」
「研究生毕业後我选择留校,做导师的助教。
助教的活儿是给本科生和研究生改作业、批论文、坐在教室後面看导师讲课。」
「坐在教室後面看导师讲课?」
「对,一坐就是三年。」
她的眼里倒没什麽委屈,反而有点怀念。
「三年里,我把导师每一节课都听了无数遍。
先听内容,听他怎麽讲,再想如果换我讲,我会怎麽讲。」
「三年下来,我已经能把同样的课讲得比他更好。」
「更好?」
「至少在我自己看来是更好。」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
「但学术界讲究论资排辈,我那个时候是助教,他是副教授,我讲得再好也只能继续坐在教室後面。」
她喝了一口茶。
「讲师阶段又是好几年。」
「讲师的活儿,就是去讲那些没人愿意讲的边缘课程。
『古凯尔特封印学概论』、『前罗马时期祭祀实例』、『亚历山大学派早期文献校勘』这一类。」
「那您升任副教授呢?」
「三十出头的时候,具体哪一年我不记得了。」
李察感觉她在故意含糊具体年份。
「小姨,您现在……」
「喝茶。」
伊莎贝拉瞥了外甥一眼,把那杯刚续上的茶推到他面前:「不然茶要凉了。」
李察老老实实把茶杯端起来。
他喝了一口,明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伊莎贝拉朝桌面上那只墨水瓶看了一眼。
雕在瓶身侧面的拉丁文格言,在灯下微微发亮。
「真理艰难,却可爱,这句话才是我真正要送给你的。」
「拉丁文里的amabilis,字面意思是『值得被爱的』。」
「真理本身冷、硬、又难,会让年轻人把青春全部砸进书海里也出不来。」
伊莎贝拉有些自嘲。
「但她值得被爱。」
「坐得住冷板凳的人,自然会明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