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君、仲直,尔等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疏不间亲」之理。更当知,天家之事,唯陛下独断。」
「亮在永安,与陛下同榻而眠,朝夕相处两月之久。陛下心中所思所想,皆与亮言无不尽。」
「若陛下真有心认子,此乃延续大汉血脉之幸事,陛下又怎会瞒着亮?又怎会不与亮商议这迎回皇子之礼仪?」
「亮既不知,便说明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尔等切不可再被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当了枪使!」
他再度强调了一番,把这些事情陈述乾净。
朝中大臣们听了,心中那最後一丝疑虑也开始动摇。
是啊,丞相乃是陛下最信任之人,连丞相都不知道,那这事儿八成就是假的。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太子舍人、侍中董允,也是迈步出列。
这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年轻臣僚,朝着诸葛亮和刘禅一拱手,朗声道:「丞相所言极是!且下官以为,只需再看一事,这谣言便不攻自破!」
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董允身上。
董允面色从容,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诸公且想,那江陵城是何地方?」
「那是战火中心,乃是曹真八万虎狼大军围困了数月之地,刘祀将军与赵云都督是在拿命在守城!是在拿命在跟曹贼拼杀!」
董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绝无生还之理!」
「试问列位,天下间有哪个父亲,在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之後,不将其护在身後、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又有哪个父亲,会狠心将这亲子,扔进那必死的绝境之中,让他去顶在最前面,去扛那八万大军的围攻?」
「更何况,若刘祀真是皇子,身份如此尊贵,陛下会叫他以身冒险吗?」
「这,又合乎人伦常理吗?」
董允这一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用「常理」服人,一番言语更是说的众人心服口服。
是啊!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是仁德着称的陛下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怎麽可能扔在江陵那种绞肉机里去送死?
这完全说不通嘛!
「有理————董侍郎言之有理啊!」
「看来果然是谣言!定是曹贼的离间计!」
「哎呀,我等差点就中了奸计,误会了陛下啊!」
大殿之上,群臣恍然大悟,议论纷纷,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就连太子刘禅,此刻也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彻底放了心。
父皇没骗我,相父没骗我,那刘祀肯定不是我哥哥!
「多谢丞相!多谢董侍中!」
杜琼和周群此刻早已是满背冷汗,再次跪地叩首,这次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竟然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两个刚才还差点被他斩杀的臣子搀扶起来。
「二位,快快请起。」
诸葛亮面带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杜琼的满是尘土的袖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今大汉正值用人之际,二位皆是朝廷栋梁,日後还要多为殿下分忧,多为社稷出力才是。」
「切记,今日之事,出得此门,便烂在肚子里。日後,莫要再提了。」
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杜琼和周群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剖心明志,发誓从此为大汉鞠躬尽瘁。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就这样在诸葛亮的运筹帷幄之下,消弭於无形。
散朝之後。
群臣散去,大殿重新归於寂静。
诸葛亮拒绝了董允的搀扶,独自一人缓缓走出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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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将他那消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转角,这位在人前永远从容淡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大汉丞相,脚下的步子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朱红色的廊柱,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袖中,掏出一块丝帕。
摘下羽扇,诸葛亮轻轻擦拭着额头。
那丝帕之上,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好险——」
诸葛亮望着天边那如血般的残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满是疲惫:「伯宗啊——你可知,为了保住你,也为了保住这大汉的安宁,亮今日——又是演了一出怎样的险戏啊。」
「但愿荆州莫要再出意外————如今内外皆乱,尚无平叛之兵,荆州若败,实不堪再想像了。」
诸葛亮的目光,呆呆地看向荆州方向,此刻仿佛已经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江陵城头。
他只希望陛下能够镇得住荆州,赵云、刘祀可以守下那座孤城。
若荆州难复,也请陛下不要意气用事,赶紧带兵而回,为蜀中平叛。
如今的蜀中,他实在是无兵可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