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满脸泥污,刘备心头猛地一跳,就连两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怎麽?江陵城破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讲!」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手中的竹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陛下!喜讯!天大的喜讯呐!」
「赵都督采用刘祀将军计策,以瘟疫守城,我军以刘将军消杀之法,克制疫鬼。曹军染疫者数千人,曹真实在无力支撑,已於数日前全线撤军了!」
「江陵守住了!」
「咱们——咱们打赢了啊!!」
大堂内瞬间死寂。
刘备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里,此刻竟全是迷茫。
「哦————」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後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刘备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手劲大得惊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什麽?!」
「汝再讲一遍!!」
信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依旧咧着嘴,大声吼道:「陛下!咱们赢了!」
「江陵大捷!魏军八万大军,烧营北遁!咱们赢了啊!」
刘备松开手,跟跄着後退了两步,直到後背撞上了冰凉的案几。
怎会这麽快?
前些日子不还在苦战吗?不还说是弹尽粮绝了吗?怎麽突然就赢了?
「莫不是在做梦————」
刘备喃喃自语。
这一年来,他做了太多噩梦。梦见二弟的头颅,梦见三弟的惨死,梦见夷陵那场烧得他心肝俱裂的大火。
他生怕这一刻的欢喜,又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残忍玩笑,等他醒来,依旧是那一地狼藉。
刘备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嘶————!」
剧痛钻心。
刘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着的手,嘴角渐渐咧开,那一抹笑意从眼底溢出,瞬间铺满了整张沧桑的脸庞。
「疼就好——知道疼就好啊!」
「真的,这不是梦!」
「哈哈哈哈!」
刘备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老泪便顺着斑白的胡须,肆意流淌而下,滴落在沾满尘土的战袍上。
「二十年了————」
刘备扶着案几,透过朦胧的泪眼,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许都菜园里面种菜的自己,那个怀揣着衣带诏、每日提心吊胆的刘玄德。
「朕漂泊半生,身负除贼衣诏,却眼看着国贼未除,社稷将倾。」
「夷陵一把火,烧光了朕的大半家底,烧得大汉危如累卵!」
「朕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带着无尽的悔恨去见列祖列宗了————」
刘备猛地转过身,对着成都方向,又对着江陵方向,深深一揖:「苍天垂怜!我刘家列祖列宗们在天之灵庇佑啊!」
「幸得孔明运筹帷幄,幸得子龙沉稳守成,更幸得伯宗力挽狂澜!」
「这江山,保住了!」
夷陵之痛,应该是刘备这一生最大的窟窿。
荆州之失,则是大汉难以弥补的缺憾。
但如今的刘备,用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三军用命的坚韧不拔,硬生生挽大厦於将倾,将这一切又都复夺回来了!
这一刻,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而是一个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旅人。
良久,刘备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急切地问道:「快!跟朕说说,前线将士如何了?」
「赵都督与刘祀将军,可还安好?」
信使叩首道:「回陛下,刘祀将军生龙活虎,一切安好。此次守城,刘将军居功至伟!」
「只是————」
信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赵都督身染疫病,昏迷数日,幸得刘祀将军全力救治,如今刚刚初愈,已能下地行走了。」
「子龙病了?!」
刘备心中一紧,既是心疼又是後怕,连连点头:「好,只要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信使接着呈上竹简,补充道:「陛下,赵都督与刘将军特意嘱托。」
「如今江陵城中虽然得胜,城内城外,疫气尚存,仍需时日消杀清理。」
「赵都督言道,请陛下保重龙体,且在零阳略待些时日。待城中瘟疫彻底息平,打扫乾净了,再迎陛下回銮江陵!」
使者退去之後,心中还在疑惑,陛下口中叫着的「伯宗」表字,究竟唤的是谁?
刘祀将军好像没有表字,也不知是军中的哪位将军,立下这麽大的功劳,被陛下挂在了嘴边?
刘备对此结局表示满意。
至於瘟疫退敌之事,他此时思想起来,竟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战他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光是听到这四个字,便能想像出那其中的凶险与惨烈,不由得在心中暗道:「伯宗这孩子——当真是个狠角色啊!」
「很好,不愧是咱老刘家出来的人,像朕!」
随後,刘备大手一挥:「传令三军,先在零阳休整,待江陵疫气消除之後,便是朕重返荆州之时!
」
安排完这一切,刘备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依旧冷冽,但他却觉得无比清爽。
荆州已定,那把悬在大汉头顶的利剑已经被折断。
刘备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了遥远的西方—一那是成都的方向。
「孔明啊————」
刘备嘴角含笑,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朕这边的窟窿补上了。」
「如今就看你那里了,也不知你肩上的担子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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