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腐败的古怪气味飘出。借着月光和特制的琉璃灯(光线集中且弱),众人看向棺内。
没有预想中的尸骨,或者说,没有完整的尸骨。棺材里只有几件破烂的宦官服饰,以及一些零散的、已经发黑腐朽的骸骨。冯保示意手下仔细查看。骸骨很散乱,像是被胡乱扔进来的,而且骨头的颜色、质地也不对,不像是埋葬了十几年的样子。最奇怪的是,头骨的位置,只有几块破碎的颅骨,根本拼不完整。
“公公,这骨头……不对劲。”一个经验老道的番子低声道,“看这成色,最多埋了四五年,绝对不到十年。而且,这骨头……好像被野兽啃过,又像是被故意打碎过。”
冯保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坟是假的!王德安很可能没死!所谓“病故”,不过是掩人耳目,他本人很可能就藏在白云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为那个“罗先生”效力!那些零散的、年限不对的骸骨,不过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查验,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替身!
“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填好土,恢复原状,不要留痕迹。”冯保冷静地吩咐。既然确认了王德安未死,那这座假坟暂时还不能动,以免惊动对方。
几人手脚麻利地复原坟茔,抹去痕迹,悄然退去。
消息传回,朱载垕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对手的狡猾和残忍,他早已领教。王德安这条线,虽然暂时断了,但确认了假坟,确认了他未死,并且与白云观有联系,这就是重大进展。下一步,就是盯死白云观,守株待兔,或者,创造机会,引蛇出洞。
就在朱载垕集中精力追查王德安和白云观时,另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也有了意外的发现。
之前卢靖妃宫中被搜出的那个蜡封铁盒,除了碎布、细绳、蜡壳,在夹层底部,还发现了一张被叠成指甲盖大小、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纸条。纸条纸质特殊,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由于折叠太久,又受潮,字迹有些模糊,但经过李时珍小心翼翼地处理,大部分内容得以辨识。
纸条上的内容,并非什么机密情报,而像是一份私人日记,或者说是忏悔录。记录者没有署名,但从口吻和内容看,极有可能就是卢靖妃本人。上面断断续续记载了她入宫后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懵懂憧憬,到失宠后的怨怼不甘,再到被那个“罗先生”控制后的恐惧与挣扎。
“……嘉靖十五年腊月,天寒地冻,心亦如冰。陛下已数月未曾踏足永和宫。夏氏(指当时还是康妃的杜康妃)有孕,陛下喜悦,赏赐不断。宫中人皆道其将诞下麟儿,母凭子贵。我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恨天不公,恨己无能……”
“……有宫人引一游方道士入宫,言其有秘法,可助我得嗣。我本不信,然心中苦闷,姑且一试。道士号‘白云’,仙风道骨,言我命中有子,然时机未至,需借‘他运’。他予我一香囊,言日夜佩戴,可感天机。又予我一符水,嘱我于陛下临幸前饮用……我知此乃左道,然求子心切,鬼迷心窍……”
“……嘉靖十六年春,夏氏产子,果是皇子。陛下大悦,晋其为康妃,恩宠更胜往昔。我嫉恨欲狂,寻白云质问。白云言,借运已成,然需稳固。他予我一包粉末,嘱我设法掺入夏氏饮食。我知此物绝非善类,惊恐拒绝。白云冷笑,言我既已用了他的符水,便是同道,若不从,便将此事禀明陛下,道我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皇嗣。我百口莫辩,惊恐万分……”
看到这里,朱载垕的手微微颤抖。这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测,卢靖妃最初是被白云子以“求子”为名诱惑、控制,进而被迫参与了对杜康妃的迫害。那“符水”恐怕有问题,可能是某种成瘾或控制的药物,而所谓的“借运”,根本就是谎言,白云子的真实目的,一开始就是戕害皇嗣!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我终究是怕了。将那粉末……掺入了夏氏赏赐给我的点心中一部分,又转赠给了她……我日夜不安,噩梦连连。夏氏果然日渐憔悴,太医束手无策。我既感快意,又觉恐慌。白云再次出现,索要夏氏幼子之长命锁,言是‘借运’所需信物。我不知其意,但已无法回头,趁夏氏病重,宫中忙乱,买通内库宦官,盗出了那锁……白云得锁,甚喜,予我黄金百两,嘱我噤声。我知已坠深渊,无力回天……”
长命锁!果然是卢靖妃盗出给了白云子!这就是所谓的“钥匙”!朱载垕的心揪紧了。生母病重之时,信任的“姐妹”却在暗中下毒,还盗走了父皇赐予弟弟的护身符!何等讽刺,何等可悲!
日记后面,字迹越发凌乱,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夏氏死了。一尸两命。我虽未亲手杀她,却与凶手无异。午夜梦回,常见她血淋淋立于床前,向我索命……我日益憔悴,陛下更不喜。白云又至,言我可取而代之,只需再依他计行事。我知是饮鸩止渴,然已无退路……他予我新的香囊,言可固宠。我佩之,陛下果然偶尔临幸。然我心中无半点欢愉,只有恐惧。香囊气味奇特,我疑有毒,暗中藏起少许,又藏起他予我联络用的符纸、蜡丸……我怕,我怕有朝一日,也会如夏氏一般,死得不明不白……”
“……嘉靖二十一年,宫变。曹氏(端妃)惨死。我吓破了胆。那夜火光冲天,喊杀阵阵,我缩在宫中,瑟瑟发抖。我总觉得,此事与白云有关,他那段时间频繁出入宫中,行踪诡秘……宫变后,他许久未现。我以为噩梦结束。谁知,他换了模样,换了身份,再次出现,威胁我继续为他做事,否则便将旧事揭穿……我已是行尸走肉,唯命是从……”
“……近年来,他索要愈多,要我留意陛下言行,窥探太子动向,甚至……让我设法在太子饮食中下药。我知此乃灭族大罪,抵死不从。他冷笑,言我已是他掌中玩物,生死由他。他予我一串念珠,言是开光宝物,可保平安。我知其内必藏杀机,不敢佩戴,更不敢交给太子,只能藏于枕下……我知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留下此记,非为自辩,唯盼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能赎我万一罪孽,莫要牵连我族人……罗,你害我一生,我死亦不甘!若有来世,必化厉鬼,噬你血肉!”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句“罗,你害我一生,我死亦不甘!若有来世,必化厉鬼,噬你血肉!”,字字泣血,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绝望。
朱载垕放下纸条,久久无言。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冰冷而复杂的脸庞。卢靖妃,这个间接害死他生母、又曾试图谋害他的女人,可怜,可悲,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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