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现在。宫中之事,你按孤吩咐处理,对外只说孤去探望成国公病情。” 朱载垕不容置疑道。卢靖妃的死,必然会惊动幕后黑手,他必须抢在对方进一步清理线索、甚至狗急跳墙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成国公朱希忠,或许就是这把钥匙。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冯保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数名便装净军高手的护卫下,悄然驶出东华门,向着成国公府所在的西城方向而去。
成国公府位于西城鸣玉坊,府邸占地广阔,但门庭并不张扬,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御笔亲书的“敕建成国公府”匾额,透着一种历经数朝的沉稳与厚重。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但门可罗雀,显得有几分冷清。
朱载垕的到来,并未提前通传,让国公府的门房有些措手不及。听闻太子殿下亲临,门房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位穿着国公常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亲自迎了出来,正是成国公朱希忠。
“老臣朱希忠,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朱希忠虽年过花甲,但声音洪亮,步履虽缓却稳,欲要下拜行礼。
朱载垕急忙上前一步,亲手扶住:“老国公快快请起,是孤来得唐突,扰了老国公清静,何罪之有?孤今日是晚辈探望长辈,不必拘礼。”
朱希忠顺势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亲切的笑容:“殿下言重了。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内上座。”
两人携手步入府中。国公府内部陈设古朴大气,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庭院中松柏苍翠,显示出主人低调沉稳的性子。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问候了朱希忠的身体(他确实有些老毛病,但并无大碍),又问了问京中近况,朱载垕便挥退了左右侍从,连冯保也退到了厅外守候。厅内只剩下朱载垕与朱希忠两人。
朱希忠人老成精,见朱载垕屏退左右,心知太子此来,绝非寻常探望。他神色也严肃起来,拱手道:“殿下纡尊降贵,亲临寒舍,想必是有要事。老臣虽年迈愚钝,但若能为殿下分忧,必当竭尽所能。”
“老国公言重了。” 朱载垕放下茶盏,正色道,“孤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想向老国公请教。此事关乎宫廷隐秘,关乎孤之生母,更关乎父皇龙体安康,社稷安危。还请老国公,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生母”、“父皇龙体”、“社稷安危”这些字眼,朱希忠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肃然道:“殿下但问无妨。老臣深受皇恩,与陛下更有总角之交,于国于君,绝无二心。只要老臣所知,定当如实禀报。”
朱载垕点点头,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然后缓缓道:“老国公是父皇潜邸旧人,自父皇龙潜安陆时,便追随左右,对父皇早年之事,想必知之甚详。孤想请教,父皇潜龙之时,兴王府中,可曾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或者,发生过什么……难以解释的异事?尤其是,在孤出生前后,嘉靖十六年前后。”
他没有直接问杜康妃,也没有提“罗先生”或“窃天”,而是从一个更宏大、更久远的时间点切入,询问兴王府旧事。这既能试探朱希忠的反应,也避免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朱希忠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陷入回忆之中,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所问……不同寻常的人物,异事……兴王府虽不比皇宫,但也是亲王府邸,规制俱全,人员众多。若说不同寻常之人……当年陛下潜邸,好黄老之术,炼丹修道,故而府中确实曾有过几位方士、道人。不过大多是些招摇撞骗之徒,陛下后来也识破其虚妄,渐渐疏远了。倒是有一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名字:“好像叫……白云子?对,是叫白云子。此人是在陛下登基前几年,不知从何处云游至安陆,自称得道,能炼金丹,通晓长生之术。陛下那时年轻,对此颇感兴趣,曾将其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不过此人行踪诡秘,寡言少语,与其他方士不同,不喜夸夸其谈,反而常劝陛下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后来陛下登基入京,此人便不知所踪了。老臣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深不见底。”
白云子!果然!朱载垕心中一震。白云子在父皇登基前就已经出现在兴王府了!这比之前推测的时间更早!他并非在嘉靖帝登基后才靠方术得幸,而是在潜龙之时就已经接近!他劝父皇“清心寡欲,修身养性”,这与后来蛊惑父皇炼丹修道、追求长生的行为似乎矛盾。难道他早期是另一种面目?还是说,他是在刻意取得父皇的信任?
“除了白云子,可还有其他方士道人,与父皇交往密切?或者,在父皇登基后,依旧与父皇保持联系,甚至入宫觐见的?” 朱载垕追问。
朱希忠想了想,摇头道:“陛下登基后,初时忙于朝政,对修道之事并不热衷。后来……大约是嘉靖十年后,才开始重新宠信方士。具体有哪些人,老臣就不太清楚了。老臣虽是陛下旧人,但陛下登基后,君臣有别,且老臣主要掌管军务,对陛下内廷之事,所知有限。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道,“老臣倒是记得,陛下登基之初,似乎对一位来自江西龙虎山的张天师颇为礼敬,但那位天师在京时间不长,后来便回山了。此外,似乎还有几位来自崂山、茅山的道士,被陛下召见过,但都未久留。”
朱希忠的回答,与朱载垕之前掌握的信息大致吻合。白云子是早在潜邸时期就埋下的棋子,而父皇后来宠信的其他方士,可能有些是白云子安排的,有些则是后来主动投效的。但核心人物,很可能始终是白云子,以及他死后继承其事业的“罗先生”。
“老国公可曾听闻过‘罗先生’此人?” 朱载垕试探着问。
“罗先生?” 朱希忠仔细回想,最终摇头,“未曾听闻。京中勋贵,朝中大臣,并无姓罗的显赫人物。方士之中,似乎也未有以‘罗’为号的。殿下为何问起此人?”
“没什么,只是偶然听闻的一个名号,随口一问。” 朱载垕不动声色地带过,然后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国公,关于孤的生母,杜康妃娘娘,您可还有印象?当年在兴王府,在宫中,她……可曾有过什么特别之处?或者,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提到杜康妃,朱希忠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脸上露出追忆和惋惜之色。他叹了口气,道:“杜康妃娘娘……老臣是知道的。她是陛下登基后选入宫中的,并非兴王府旧人。老臣只记得,娘娘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在宫中并不显眼。结怨……似乎也谈不上。后宫之中,妃嫔间偶有龃龉也是常事,但杜康妃娘娘性子好,不与人争,应不至于与人结下深仇大恨。只是……红颜薄命,可惜了。”
朱希忠的回答中规中矩,似乎对杜康妃并无太多了解,也符合他外臣的身份。
朱载垕并不气馁,继续问道:“那嘉靖十六年,杜康妃娘娘薨逝前后,老国公可曾察觉宫中,或者朝野之间,有何异常?比如,是否有方士异常活跃?或者,是否有某些勋贵、大臣,行为有异?”
朱希忠眉头紧锁,沉思了许久,才缓缓道:“殿下此问……老臣仔细想来,那几年,陛下似乎对修道之事越发沉迷,宫中斋醮不断,方士出入频繁,这算不得异常。至于朝野之间……蓝道行案发是在嘉靖二十一年,但蓝道行此人,似乎在更早之前就已得宠,只是老臣对其不甚了解。若说行为有异……倒是有一事,老臣当年也觉得有些蹊跷。”
“何事?” 朱载垕精神一振。
“大约也是在嘉靖十六、十七年前后,” 朱希忠回忆道,“已故的武定侯郭勋,那时圣眷正隆,他不知从何处引荐了一位游方道士入宫,据说擅长炼丹,陛下颇为信重。但没过多久,那道士就因‘进药不当’被逐出宫,后来不知所踪。郭勋也因此受了些申饬。此事当时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老臣也只当是郭勋邀宠不成,反受其累。如今殿下问起,老臣才觉得,那时机似乎与杜康妃娘娘薨逝相近,不知是否有关联。”
武定侯郭勋?引荐道士?进药不当?朱载垕心中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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