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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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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巴陵暮色沉沉,城垣缺口处,几名役夫仍在搬运条石。

    晚霞映在夯土墙面上,泛出一层暗红。

    周戬站在驿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红。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在签押房里,刘靖案上那摞公牒,最上首一份的封皮写着四字。

    湘南蛮僚。

    ……

    衡州。

    巴陵议毕筹募蛮兵之事的次日,姚彦章便引着旧部南下衡州。

    他虽伤病未愈,但深知眼下之事拖不得。

    衡州现下由季仲接管防务,然蛮僚招募的差遣乃是刘靖亲授姚彦章的。

    两人于城外接洽了一番,季仲让出城南一处旧传舍供姚部暂驻,又拨付了一批军中汰换的旧铁器并几车粗盐,交由姚彦章自行区处。

    衡州本是姚彦章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界。

    湘南诸蛮峒的山径、水路,蛮僚的秉性,哪一峒峒主是何等主见,他比旁人都熟稔。

    从巴陵直接南下走湘水水路抵衡州,七百多里,乘驿船顺流而下,五六日便抵。

    安顿好之后,姚彦章稍作休整两日,便点齐十余名亲随,押着几辆满载铁器的牛车,自衡州出城向南入山而去。

    衡州以南,百余里。

    莲花峒。

    这处蛮寨嵌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四围皆是参天的杉木与楠木,繁密得连天光都漏不进来。

    寨子不大,拢共七八十户人家,干栏式竹楼沿着溪涧两岸错落排开,竹篱围着一片片旱稻与芋田。

    寨口竖着两根祭祀神柱,柱头雕的是白虎首。

    柱上挂着几串兽骨与染作赤色的麻绳,在山风中磕碰作响。

    这是梅山蛮的地盘。

    莲花峒的头人叫苏甘。

    此刻,苏甘蹲踞于自家竹楼的廊檐下,怀中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酒瓮,瓮口插着一根半臂长的细竹管。

    他将竹管衔于齿间,咂了一口浊酒,醇厚的米酒香气混着发酵的酸气自瓮口溢出。

    “阿爹。”

    一名年轻的蛮兵从竹梯上跃下。

    他赤着双足,小腿上缠着麻布行縢,腰间别着一把磨得极薄的开山柴刀。

    “阿兄回来了,带个汉家。”

    苏甘没吭声。

    他已经知道了。

    昨日便有风声自山下传来,道是衡州的那位半耳将军欲要入山。

    携了十余名亲随,赶着几辆牛车。

    牛车上装载何物,远远望不分明,却遮掩得严严实实。

    半耳将军。

    苏甘对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当年楚王马殷在位的时候,姚彦章做衡州刺史,管着湘南一带。

    蛮峒与汉家州县之间,时常生出龃龉。

    夺水源,争猎场,盗耕牛,偶亦会闹出人命。

    旁的汉人州官遇上此等祸事,要么兴兵来焚寨,要么装聋作哑权当未闻。

    姚彦章不一样。

    他会亲自引几名亲随入山,寻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谈。

    不佩横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气和说话。

    谁家耕牛被盗,赔。

    谁家汉子挨打,罚。

    两头各打五十军棍,事毕共饮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汉人佃户强占了莲花峒的一片芋田。

    苏甘率人下山评理,险些动了兵戈。

    姚彦章闻讯驰至,当着两造之面勘测了田亩,判那片芋田归属莲花峒,更罚了佃户粮秣充作赔补。

    后来尚有一遭。

    那岁湘南大旱,莲花峒的几户人家断了盐巴。

    蛮僚无盐下肚,双股便发软,做不得力气活。

    苏甘咬牙领着二十条汉子下山,欲以山货跟衡州城内的盐贾易换几袋盐巴。

    盐贾拒收山货,唯认铜钱。

    苏甘掏不出铜板。

    正自僵持,姚彦章自州廨步出,撞见了。

    问明原委之后,姚彦章未发一句赘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两袋官盐递入苏甘手中。

    “此乃州廨赈济的余盐,给尔等的,账目记于我名下。”

    苏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银错铜铃,强塞入姚彦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传下的旧物,在蛮峒中算是顶尊贵的器物。

    姚彦章未曾推却,径直收下。

    后来苏甘方听人言,姚彦章将那枚铜铃一直悬在书斋的横梁上,若有人问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赠。

    苏甘便记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处事公允。

    公允的汉家州官,苏甘活了四十余载,亦曾见过两三个。

    然公允归公允,骨子里依旧将蛮僚视作禽兽。

    言辞间的轻慢,眉眼间的不屑,欲盖弥彰。

    姚彦章却不同。

    他与苏甘言语之时,口吻与对衡州城内那些穿绸着缎的豪绅富贾全无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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