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医生办公室,白班的人还没走,夜班的已经接了班,七八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内,没人吭声。
桌上的不知道谁给的外卖没吃完,盒盖敞着,飘出油乎乎的菜味,混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让人胸口有点发沉。
「谁吃的?也不知道收拾一下?!!」儿科主任徐振东发火道,「这是医生办公室,不是配餐间!」
大家都没吭声,一个住院医师轻手轻脚地开始上前收拾。
徐振东平时的脾气挺好的,他今天为什麽发火,大家都知道原因。
出事的是个两岁大的男童。
当时孩子因为腹胀、呕吐半天,被父母抱着来儿科急诊。
接诊的是主治医师温屿川,那天刚好赶上市里流感叠加秋季腹泻高峰,急诊号排到了一百三十多号,候诊区全是患儿的哭喊声,叫号机响像催命符。
孩子来的时候看着还可以,就是肚子胀圆滚滚的,半天里吐了三次,都是未消化的奶瓣和胃液,没有发热,也没有便血。
温屿川简单地做了一下腹部查体:腹膨隆,肠鸣音减弱,未及明显包块。
他开了腹立位平片,结果提示肠管广泛扩张、见数个液气平面,符合急性肠梗阻表现。
按照常规流程,他下了禁食、胃肠减压、静脉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的医嘱,嘱咐家属住院观察,一旦出现精神萎靡、便血、腹胀加重等情况,随时叫医生。谁也没往嵌顿疝上深想。
第二天一早,上级医师刚查过房。
孩子妈妈便跑到了医生办公室,表情有些慌张:「医生!你快去看看!我家宝宝又吐了!」
温屿川跑过去的时候,孩子精神有点萎靡、呼吸浅促,瘫在妈妈怀里软像团棉花,肚子鼓鼓的。
「不对劲...」他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
「家长,咱们需要做一个腹部的t,同时需要让普外科过来会诊一下。」
但t刚开好,家属又过来了。
「我们要转院。」孩子的爸爸道,「我已经跟儿童医院那边联系好了。」
「这个时候转院不太合适吧...」温屿川很是犹豫,「孩子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万一路上出现什麽状况...」
「别说了!你赶紧给我们联系救护车吧!」孩子爸爸不耐烦道,「那边的何主任都等着呢!」
可救护车刚开出十多公里,车上的监护仪就报了警。
孩子心跳骤停,随车医生一路心肺复苏送到儿童医院,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屍检报告很快出具:右侧嵌顿性腹股沟斜疝,肠管嵌顿缺血坏死,继发机械性肠梗阻、代谢性酸中毒、感染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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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清晰直白:嵌顿疝没有及时发现,肠管坏死引发全身衰竭,延误了手术时机。
「主任,这不会真...判刑吧?」儿科副主任荣曜辰出声道,「要是真判刑,那小温这辈子职业生涯岂不是就没了?」
「是啊。」徐振东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医院派人去跟家属沟通过了,人家咬死不松口,说是严重不负责任...」
「严重不负责任?」住院医林晓最先憋不住了,「那天我就在身边呢!温哥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八点,连厕所都没顾上去几次!家长在旁边一个劲催着快点开药缓解腹胀,摸肚子也不配合。」
「再说了,谁能次次都扒着裤子仔细查腹股沟?」
「肠梗阻的诊断本身没错啊,」旁边的主治医生接话道,「肠梗阻是症状诊断,背後的病因几十种。肠套叠、嵌顿疝、粘连性、粪石性,甚至先天畸形都能引起。」
「首诊就要一眼揪出最隐蔽的病因,这不是看病,是开天眼。」
「要是做了腹股沟查体就好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办公室瞬间静了。
没人否认温屿川有过失。按诊疗规范,婴幼儿肠梗阻,腹股沟斜疝嵌顿是首要监别诊断之一,查体必须常规探查双侧腹股沟区。
可那天急诊跟打仗一样,孩子哭闹不配合,他看完平片、下完医嘱,又被下一个病人催着接诊,偏偏漏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错是错了。
可错到要背负刑事罪名的地步吗?
「大家都注意了。」徐振东敲了敲桌面,「以後只要是腹胀、呕吐的孩子,不管多大、哭成什麽样,大夫一定要先扒裤子查腹股沟,查完必开腹股沟超声,或者直接开腹部t。」
「咱们要吃一堑长一智!」
副主任荣曜辰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主任,平白多花好几百检查费。这家属能愿意啊?说不就要投诉……」
「不愿意那就签字拒绝,或者另请高明。」徐振东乾脆道:「比起过度医疗的投诉,坐牢哪个更可怕?大不了被骂两句乱开检查,总比丢了工作、留了案底、一辈子抬不起头强。」
满屋子人都沉默了。
谁都懂这意味着什麽。
防御性医疗的闸门一旦打开,想合上可就难了。以後每一个腹痛腹胀的孩子,都要做全套排查,花费成倍上涨,就诊时间越拉越长,真正需要紧急救治的患儿反而会被无效检查挤占时间。
可没人能指责那些开检查的医生:当诊疗失误的代价是自由,自保就成了第一本能。
「行了,该接班接班,该干活干活吧。」徐振东主任摆了摆手道,「记住我说的话,别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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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屿川被民警带走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市所有医院的工作群,第二天冲上了省内医疗圈的热搜,第三天,连全国性的儿科医师论坛、急诊医学社群都开始铺天盖地地讨论。
一时间行业震动。
全省十几个地市的儿科主任群,整整三天没聊别的,消息刷到 99 是常态,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心有余悸,有人翻出诊疗规范一条条抠字眼,想算出「漏一项查体」到底够不够上刑事犯罪的门槛。
基层卫生院的医生群里更是一片譁然,有人道:「我们连t都没有,全靠手摸查体,以後碰到腹胀呕吐的孩子,谁敢接?直接让转院算了,治不好没事,看错了坐牢岂不是完犊子。」
讨论很快就跳出了儿科,跳出了嵌顿疝这一个病种。
急诊群里有人拿胸痛举例:「主动脉夹层早期也可能只是胸闷背痛,首诊没查 ta,回头夹层破了人死了,算不算严重不负责任?要不要坐牢?」
普外科群里有人接话:「急腹症就更不用说了,阑尾炎和宫外孕、胰腺炎、胆囊炎早期表现能差多少?开腹进去发现错了,算不算漏诊?」
甚至连内科、妇产科的医生都在转发讨论,人人都能从自己的科室里找出一堆「早期不典型、漏诊会致命」的疾病。大家惊觉,原来悬在儿科医生头上的那把剑,其实悬在所有临床医生的头顶:只要你看病,就有判断失误的可能。
只要有失误造成了死亡,就有可能从「医疗过错」滑向「刑事犯罪」。
「」」小」说」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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