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间,2008年9月15日,周一,上午七点零一分。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刷新了一行简洁到残酷的文字:「雷曼兄弟控股公司今日宣布,已向纽约南区美国破产法院提交Chapter11破产保护申请。公司将继续运营,并在法院监督下进行重组。董事会已任命阿尔瓦雷斯·马萨尔律师事务所担任首席重组顾问。」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高管解释,没有安抚市场的承诺。
只有这七十六个英文单词,为一家拥有158年历史、巅峰时期管理资产超过7000亿美元、全球雇员超过28000人的华尔街巨擘,画上了句号。
公告发布後七秒,彭博终端的新闻推送如雪崩般涌出:
07:01:23—雷曼兄弟正式申请Chapter11破产保护07:01:31—破产申请文件显示:总资产6390亿美元,总债务6130亿美元07:01:47—雷曼股价在盘前交易中暴跌至0.25美元0.25美元。
从一年前的82美元高点,跌去99.7%。
从上周五的5.02美元收盘价,跌去95%。
从今晨盘前的3.50美元,跌去93%。
这不是下跌,是蒸发。
帕罗奥图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陆辰书房的电话几乎在公告发出的同时响起。他接起,没有说喂,只说:执行。
电话那头是开曼群岛的律师马克斯,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收到。正在向高盛发送最终确认指令。预计结算将在两小时内完成。」
陆辰挂掉电话,打开陆氏资本的交易帐户。
屏幕上,那5000万份看跌期权....行权价10美元,9月底到期....的状态正在实时更新。
股价输入:0.25美元。
行权价:10美元。
每份内在价值:9.75美元。
5000万份总内在价值:4.875亿美元。
高盛的转让协议,扣除中介费...
净利润4.2亿美元。
但还有空头仓位。
他切换窗口。300万股空头,建仓均价18.90美元,平仓价...他输入0.25美元。
每股盈利:18.65美元。
300万股总盈利:5595万美元。
扣除融券利息(年化12%,实际使用约一个月,约1%)、交易佣金、税费,净收益约5400万美元,滚动做空帐户总资金1.09亿美元。
做空雷曼兄弟的本金是7000万美元。
5000万买入看跌期权,净利润4.2亿美元、
2000万美元作为滚动式做空,净利润0.89亿美元。
在雷曼兄弟上,总盈利是4.2亿+0.89亿=5.08亿美元!
陆氏资本总资产高达5.78亿美元。
从2007年8月投入第一笔1.5万美元做空新世纪金融公司开始,十五个月。
从5万美元家庭积蓄开始,到今天。
他关掉计算器,关掉交易软体,关掉所有屏幕。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加州的黎明正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天光从深蓝渐变成灰白。
陆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5亿美元!
忽然一种历史,时代的沉重感,压在心头,他本应该狂喜的,陆辰走到镜子旁,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好用力,非常勉强的笑起来,但很僵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点在傻笑,他顺利自光冷静起来,脸也冷了起来。
「5亿美元啊!」他握紧的拳头:「金融危机正式爆发,接下来继续做空金融系统,做空美国制造业...然後做空欧洲..抄底廉价的优质股...」
纽约,曼哈顿中城,黑集资本交易大厅。
当雷曼股价在盘前交易中定格在0.25美元时,大厅里出现了长达十秒的绝对寂静。
一百二十名交易员、分析师、运营人员,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像在确认某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然後,第一声压抑的欢呼从角落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很低,带着克制....不是因为他们不高兴,是因为他们知道,此刻全球有无数交易室正在经历相反的崩溃。而职业操守要求,即使在胜利时,也要保持基本的体面。
但喜悦是真实的。黑隼资本在雷曼上的空头头寸非常恐怖,这场胜利,将把他们从一家中型对冲基金,推向行业顶尖。
理察·沃恩站在二楼的玻璃观察室里,俯视着下方的大厅。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
助理走进来,声音兴奋:「理察,初步估算,我们在雷曼上的净收益超过....15亿美元。」
15亿美元。
加上之前在贝尔斯登、房利美、美林等其他做空上的盈利,黑集资本的管理规模将从30亿美元,膨胀到近60亿美元。
「告诉交易台,」理察平静地说,「今天不庆祝。所有人保持专业状态。另外,准备一份名单....所有因雷曼倒闭可能失业的中层员工,特别是风控、合规、运营岗位的。
我们要开始挖人。」
「挖人?现在?」
「危机是最好的人才筛选器。」理察转身看向窗外,「雷曼倒了,但金融系统还会运行。我们需要最好的人,来运行新的系统。」
助理记录,离开。
理察独自站在观察室里。他想起陆辰昨晚说的话:「我们赚的这些钱,本质上是从系统崩溃中套利。」
现在,系统崩溃了。
他们套利了。
然後呢?
他看向东方。晨光正爬上曼哈顿的天际线,照亮那些玻璃幕墙大楼。那些大楼里,此刻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经历职业生涯最黑暗的早晨。
而他站在这里,计算着15亿美元的利润。
真是一个分裂的世界。
他俯瞰着整个华尔街,那些行走在街头的失业人群,很多来自雷曼兄弟..
旧金山,金融区某大厦顶层,上午七点三十分。
艾伦·周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下方依旧沉睡的城市。晨雾笼罩着金门大桥,远处的海湾泛着铅灰色的光。
手机震动,财务顾问发来加密简报:「雷曼仓位结算完成。做空部分净收益约1.2亿美元,期权部分约2.1亿美元,总计约3.3亿美元。资金已安全转入离岸帐户。」
3.3亿美元。
加上之前做空贝尔斯登等交易的盈利,他个人可投资资产突破5亿美元。
五亿美元。
他矽谷华裔第二代,Google早期员工,原本已经财务自由。现在,自由的定义被重新书写....从不必为钱工作,变成可以买下任何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信息,来自他在雷曼工作的朋友:「艾伦,我刚抱着纸箱走出大楼。十五年,就这样结束了。我妻子刚生二胎,房贷还有二十年。如果你知道哪里招人,请告诉我。」
朋友的妻子,是他大学同学的妹妹。去年他们还一起在纳帕谷品酒,讨论孩子的私立学校。
现在,朋友失业了。
而艾伦,赚了3.3亿美元,部分就来自朋友的失业。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太阳正从东湾的山後升起,把天空染成病态的金红色,像流血。
全球金融市场的地震,在这一刻正式爆发。
他,站在震中,毫发无损,甚至因为地震而获得了巨额财富。
手机又响了,是陆辰。
「结算完成了?」艾伦接起。
「完成了。你呢?」
「3.3亿。」艾伦顿了顿,「你那边多少?」
「5亿。」
两人都沉默了。
「我在想,」艾伦最终说,「如果我们没有提前知道....如果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在雷曼45美元时买入,现在会怎麽样?」
「会像我的邻居亚历克斯·米勒一样。」陆辰声音平静,「或者像我父亲同事一样。
区别只是程度。」
「亚历克斯....他怎麽样了?」
「在俄亥俄州。埋了妻子的骨灰。」陆辰停顿,「他今天会做出选择。」
艾伦闭上眼睛。他知道选择是什麽意思。
「我们能做什麽?」
「在他做出选择後,照顾他的孩子。」陆辰说,「以及,用这些钱,确保类似的事,下次发生时.....我们能赚更多钱。」
,.....」艾伦一时间失去语言,还以为陆辰说,下次发生的时候,让人们看到,知道真相呢,结果..
「陆辰,你说还会有下次吗?」
「只要人性不变,贪婪和恐惧不变,就一定会。」陆辰说,「只是形式不同。可能是加密货币,可能是人工智慧,可能是我们还没想到的东西。但本质一样:一群人用复杂的工具,收割另一群人的无知和信任。」
挂掉电话,艾伦继续站在天台边缘。
下方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渐密,上班族涌出地铁站。
那些普通人,可能还不知道雷曼已经倒了,不知道他们的养老金帐户今天会缩水多少,不知道他们公司的信贷额度会不会被收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是下一批被裁员的人。
无知,有时是一种幸福。
但无知也要付出代价。
很快,纳斯达克开盘的钟声刚刚敲响,交易大厅的巨型屏幕就变成了血红色。
道琼工业平均指数:开盘暴跌504点,跌幅4.7%,创下2001年911恐怖袭击以来的最大单日开盘跌幅。
标普500指数:下跌5.2%,金融板块跌幅超过11%。
但最惨烈的,是那些与雷曼有直接关联的公司。
雷曼兄弟:0.15美元,跌幅97%,交易停止....没有买家,只有卖单,但卖单也找不到接盘的人。
美林证券:17.05美元跌至14.80美元,跌幅13%....即使有美国银行的收购协议,市场依然不相信这笔交易能平安落地。
美国国际集团AIG:22.50美元跌至12.14美元,跌幅46%....雷曼的倒下,让所有人开始寻找下一个将死的巨人。
华盛顿互助银行:4.40美元跌至2.01美元,跌幅54%。
摩根史坦利:42.50美元跌至32.20美元,跌幅24%。
高盛:158美元跌至135美元,跌幅14.5%....连最稳健的投行也无法幸免。
交易大厅里,一个年轻的交易员盯着屏幕,喃喃自语:「这不是下跌,这是屠杀。」
旁边的老交易员摇头,声音沙哑:「孩子,你没见过1929年。但今天,你正在见证。
「」
曼哈顿中城,巴克莱银行纽约办公室。
上午十点。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第七大道的车流。他的身後,十几名交易员正在紧张地操作,键盘声密集如雨。
手机震动,伦敦总部CE0的声音传来:「詹姆斯,立刻启动B计划。以1.75亿美元收购雷曼的北美投行业务,不包括交易大厅,不包括员工合同,不包括任何有毒资产。我们要的只是品牌和客户名单。」
詹姆斯皱眉:「1.75亿?上周我们还在谈80亿。」
「上周是上周。现在是现在。」CEO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雷曼已经死了,我们在收购屍体上还能用的器官。1.75亿,不能再多。另外,纽卡斯尔办事处需要50名分析师,你看着招。」
电话挂断。
詹姆斯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三天前,他还在这条街上与富尔德谈判,讨论如何挽救一家158年的投行。
现在,他在讨论如何用1.75亿买下它的残骸。
这就是资本主义。
他转身,对交易台说:「开始报价。雷曼北美投行业务,现金收购,1.75亿美元。附带条件:不承担任何债务,不接收任何员工,不涉及任何法律诉讼。」
交易员们面面相觑。
1.75亿,买一家去年还盈利40亿的公司。
但没有人质疑。
因为这就是市场的规则:死了,就只值屍体的价。
伦敦时间,下午三点。
伦敦证交所的交易大厅里,BBC的摄像机正在直播。屏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富时100指数:开盘暴跌312点,跌幅5.8%,创下1987年股灾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巴克莱银行:382便士跌至298便士,跌幅22%....虽然没买雷曼,但市场认为它有潜在风险。
苏格兰皇家银行:225便士跌至162便士,跌幅28%。
滙丰控股:820便士跌至710便士,跌幅13.4%。
交易员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电话间穿梭,每个人都在喊:「卖出!不管什麽价格,卖出!」
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交易员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面前的电脑显示着巴克莱的股价走势....一条垂直向下的直线。
「John?」旁边的同事推他,「你还好吗?」
老交易员缓缓转头,眼神空洞:「我在这行干了三十五年。1987年股灾,我活过来了。1998年LTCM,我也活过来了。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我还活过来了。」
他指着屏幕:「但今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活。」
因为他也一样。
法兰克福时间,下午四点。
德意志银行交易大厅的灯全部亮着,但气氛比深夜更加阴沉。
DAX指数:开盘暴跌412点,跌幅6.2%。
德意志银行:62欧元跌至51欧元,跌幅17.7%。
德国商业银行:18欧元跌至14欧元,跌幅22%。
所有持有美国相关资产的德国银行,都在暴跌。
交易主管站在中间,手机贴在耳边,脸色越来越白。挂掉电话後,他对所有人说:「刚刚接到消息,德意志银行在雷曼上的直接口约8亿欧元,间接口超过40亿。
CFO正在紧急计算,如果这些资产全部减记,资本充足率会跌到什麽位置。」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资本充足率跌到红线以下意味着什麽。
雷曼的今天,可能就是德意志银行的明天。
东京时间,日经225指数开盘:直接跳空低开,跌幅4.3%。
但这只是开始。
三菱UFJ金融集团:980日元跌至820日元,跌幅16%。
野村证券:1700日元跌至1300日元,跌幅23.5%。
瑞穗金融集团:540日元跌至410日元,跌幅24%。
日本最大券商野村的交易大厅里,负责海外投资部的经理正在向全体员工宣读内部通知:「监於雷曼兄弟破产引发的全球金融市场动荡,公司决定:暂停所有海外投资业务,暂停所有涉及美国金融产品的交易,暂停所有新增杠杆融资。已持有的美国相关资产,将在未来一周内择机清仓。」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举手:「部长,清仓的话,预计损失多少?」
经理沉默了三秒:「初步估算,约1200亿日元。」
1200亿日元,约合11亿美元。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这只是开始。」经理补充,「如果美国其他金融机构也倒下,损失可能翻倍。」
分析师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上个月还在向客户推荐的那些「高收益、低风险」的美国结构性产品。那些承诺保本的合同,那些看起来永远上涨的曲线。
全是谎言。
而他的客户,那些信任他的退休老人,那些把一生积蓄交给他的家庭,今天之後,会怎麽看他?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上海,A股下午开盘。
上证指数:开盘直接跌破2000点心理关口,报1980点,跌幅4.8%。
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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