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朔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扫过青灰色的石板长街。
萧琰立在伍源镇的镇口石桥上,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柄朴素铁剑。剑鞘是寻常黑檀木,无纹无饰,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看不出半分神兵利器的气象,可但凡懂剑之人,只需近身一探,便能察觉到鞘中敛藏的凛冽锋芒,如潜龙蛰伏,静候惊雷。
他孤身一人,行囊极简,除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劲装,便只有这柄寸步不离的铁剑。自三年前师门覆灭,他便弃了宗门名号,辞了江湖旧友,执一柄孤剑行走四海,不问朝堂纷争,不涉宗门恩怨,只凭本心而行,以剑正道,以心渡人。江湖人称孤剑客,无人知其来路,无人晓其年岁,只知此人剑法凌厉决绝,心性冷硬孤高,遇恶必斩,遇乱必平,是乱世江湖里一抹游离不定的清冷残影。
伍源镇坐落于群山夹缝之间,不算繁华,却是南北江湖商旅往来的必经要道。此地依山傍水,水陆互通,往西可入苍茫苍山,往东衔接中原官道,自古便是鱼龙混杂之地。寻常百姓安居乐业,安分守己,可往来的江湖武人、行商走贩、亡命之徒络绎不绝,久而久之,便滋生出无数隐秘纷争与灰色勾当。
时值深秋,暮色垂落,残阳将石桥的影子拉得狭长,铺满冰冷的青石板。萧琰抬眸望去,镇口牌楼斑驳老旧,刻着的“伍源镇”三字历经风雨侵蚀,笔画模糊,却依旧透着几分烟火人间的厚重。镇内炊烟袅袅,错落的青砖黛瓦层层叠叠,街巷间隐约传来市井吆喝、孩童嬉闹、商贩议价的声响,烟火气浓郁,与他常年行走的荒山野岭、肃杀江湖截然不同。
他本无意停留。
此行目的,是奔赴苍山深处,寻当年屠戮师门的残余仇敌,了结三年未竟的恩怨。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本可径直穿镇而过,不做半分耽搁。可方才踏入镇界的刹那,他敏锐的心神骤然一凛,一股极淡却无比阴寒的煞气,混杂在晚风与烟火气息中,悄然侵入感知。
这煞气绝非寻常江湖仇杀的戾气,阴冷、黏稠、带着腐朽死寂之意,更像是邪道武学修炼过度,浸染人心后散逸而出的阴邪之气。
萧琰眉头微蹙,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冽微光。他行走江湖三载,见惯了正邪厮杀、人心险恶,寻常江湖戾气早已无法撼动他的心境,可这股阴邪煞气,诡谲阴冷,暗藏杀机,绝非普通匪寇、三流武人所能拥有。
看来这看似平和安宁的伍源镇,内里藏着污糟祸事。
他本是孤客,江湖诸事,本可袖手旁观。师门血仇未报,自身前路未定,他无需为一座无名小镇的是非纠葛,耽误复仇之路。可剑心澄澈者,见恶不除,心难自安。他的剑,不止是用来复仇雪恨,更是用来坚守本心,斩尽世间不平。
略一沉吟,萧琰收了前行的脚步,垂眸拂去衣上落叶,抬步踏入了伍源镇。
镇中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酒肆、茶馆、客栈、杂货铺依次排开,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的寒凉。往来行人大多是寻常百姓,步履从容,神色平和,偶有腰间佩刀、步履沉稳的江湖人穿梭其间,却也皆是低调内敛,无半分寻衅滋事的姿态。
一眼望去,整座小镇安稳祥和,毫无异象,全然看不出半分阴邪煞气的踪迹。
若非萧琰心神凝练、感知远超寻常武人,怕是也要被这表象蒙蔽。
他缓步独行,步履不急不缓,目光淡然扫过街巷两侧,看似随意观景,实则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他的五感早已历经千锤百炼,风声、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分毫细微变化皆无所遁。那股阴邪煞气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深入镇中,愈发清晰浓郁,只是隐匿得极为隐蔽,藏在市井烟火的缝隙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行至正街中段,一座两层木楼客栈映入眼帘,牌匾上书“归源客栈”四个墨字,字迹古朴,是镇上规模最大的一处落脚之地。客栈门前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店小二穿梭往来,热情招呼着往来宾客,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萧琰抬脚走入客栈。
刚跨进门,温热的酒气、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众人的谈笑喧闹,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大堂内坐满了食客,大多是往来商旅与江湖旅人,高谈阔论、低声闲谈者各有不同,一派热闹景象。
店小二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笑容殷勤:“客官可是住店?小店有上房、厢房,干净整洁,食宿皆可。”
“一间厢房,住三日。”萧琰声音清冷平淡,不带半分波澜,音色澄澈,却自带一股疏离冷意。
“好嘞!客官随我来!”店小二应声引路,目光不经意扫过萧琰腰间的铁剑,见其朴素无华,并无华贵装饰,便只当是寻常江湖武人,并未多上心,态度恭敬却无谄媚。
萧琰紧随其后,目光淡淡扫过大堂众人。大堂之中,形形陌陌的人齐聚一堂,可他的感知精准锁定了角落一桌。那桌坐着三名黑衣汉子,身着统一劲装,袖口绣着极小的墨色纹路,纹路隐晦,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三人低头饮酒,沉默寡言,不同于其他食客的喧闹,周身气场阴沉压抑,不苟言笑,眼神时不时隐晦扫视大堂四周,警惕异常。
方才镇口感知到的阴邪煞气,源头之一,便来自这三人身上。
萧琰眸色微沉,不动声色,任由店小二引着登上二楼厢房。厢房干净整洁,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开窗便可俯瞰下方街巷景致。待店小二退下,关上房门的瞬间,萧琰周身那股淡然随和的气息骤然收敛,整个人瞬间变得冷冽锋利,如出鞘利剑,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
他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目光透过窗棂,静静注视着楼下街巷与客栈大堂的动静,心神铺开,将整座小镇的气息脉络悄然笼罩。
不止客栈三人。
此刻镇中暗处,至少还有七八道同源的阴邪气息,散落各处,隐匿行踪。这些人修为不算顶尖,最高不过后天巅峰境界,在真正的江湖高手眼中不值一提,可他们身上的邪煞之气纯正凝练,显然隶属于某个隐秘邪道宗门,绝非散修匪寇。
一群邪道武人,悄然聚集在这座偏远小镇,隐匿行踪,收敛锋芒,绝非偶然。
他们定然有所图谋。
萧琰盘膝坐于床榻之上,闭目凝神,指尖轻叩膝盖,静静梳理线索。伍源镇地处偏僻,无珍稀矿藏,无上古遗迹,无豪门大族盘踞,寻常江湖纷争极少波及此地,按理说,根本不值得邪道宗门耗费人力,暗中布局。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静坐片刻,耳边忽然捕捉到楼下街巷传来的细碎低语,声音极低,却精准落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西头老林家的小女儿,昨夜又失踪了……”
“噤声!小声点!不想死就别议论这事!这半个月,镇上已经丢了七个年轻姑娘了,全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数日,半点线索都没有!”
“何止是官府没用,前些日子来了两个江湖镖师,说要彻查此事,结果当夜就离奇暴毙在河边,死状诡异,浑身冰冷,经脉枯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尽了气血……”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镇子近来阴气森森的,夜里都不敢出门,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
低语声断断续续,带着深深的恐惧与不安,随风飘入窗内。
萧琰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半月失踪七名少女,江湖镖师离奇暴毙,气血枯竭,阴气萦绕……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与他感知到的阴邪煞气完美契合。那些邪道之人潜伏伍源镇,目的便是掳走年少少女,以邪术掠夺纯阴气血,修炼阴邪功法。此类邪术阴毒至极,伤天害理,被正道江湖明令禁止,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禁忌之术。
寻常官府公差,不懂武道,不识邪术,自然查不出任何端倪,只能束手无策,任由祸事蔓延。可怜镇上百姓,安居乐业,安分守己,无端遭此横祸,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却无处求助,无处申冤。
萧琰起身,腰间铁剑轻轻震颤,发出一声细微的铮鸣,似是有感主人心境,暗藏杀伐之意。
他本是孤剑独行,看淡江湖浮沉,向来恩怨分明,不揽无谓闲事。可孩童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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