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岩层一直在轻轻晃动，细碎沙砾顺着裂缝簌簌往下掉。
刚过去的坍塌余震闷闷沉沉，隔着厚厚的土层漫上来，混着地面连天的炮火轰鸣，压得人胸口发紧。
整个前线早已彻底乱成一锅粥。
火光撕碎漫天硝烟，爆炸声一浪叠一浪砸在耳膜上，所有人的心思全都死死拴在核心装置舱上。
眼下基地命脉悬在半空，谁都没空回头，谁也顾不上身后的死角。
仓促清点人数的一瞬，众人猛地发现——队伍最后那个佝偻的背影，不见了。
是老疤。
整个基地出了名的软骨头，逢打仗必缩，遇危险必躲，永远窝在队伍最末尾，看着最怂、最怕死的老兵。
就在刚刚炮火漫天、硝烟遮眼、所有人乱作一团的空档，他悄无声息地从阵地盲区退走，彻底没了踪影。
扑面的热浪烤得人脸发烫，流弹贴着头顶的空气嗖嗖掠过去。
旁边两个新兵下意识盯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太巧了。
偏偏战局最吃紧、人手最缺的时候，他人没了。
可这点小小的疑虑，转瞬就被装置舱刺耳的崩盘警报盖了过去。
在所有人眼里，老疤从来都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贪生怕死，早就刻进他骨子里，成了摘不掉的标签。
混战里找地方躲命，再正常不过。
没人多想，没人深究。
谁都不会知道，这五年人人嗤笑的懦弱，根本不是他的本性。
只是他藏了整整五年的伪装。
林野踩着发烫的碎石全速往前冲，呼吸又急又沉。
鼻尖全是硝烟灼烧、金属烤焦的刺鼻味道，终端屏幕的红警不停刷屏，装置防护数值一秒一个暴跌。
眼下每多拖一秒，基地就多一分覆灭的风险。
他满心都是核心舱的危局，神经绷得快要断裂，根本不可能分出心思，去管一个“临阵脱逃”的老兵。
地表厮杀震天，喧嚣万丈。
没人知晓，脚下漆黑幽深的地底管道里，一场无人看见、无人知晓的悲壮诀别，正在悄然上演。
废弃的通风管道又冷又潮，壁面常年积水，摸上去冰滑刺骨。
方才的坍塌震得整片结构松动开裂，蛛网一样的裂痕爬满四壁，随便一点余震，都能让整条管道彻底塌碎。
老疤死死弓着脊背，压低身形，在狭窄的管道里快速穿梭。
粗糙的管壁狠狠磨刮着他的军装，硬生生蹭掉一层皮肉，火辣辣的刺痛顺着骨头缝往全身窜。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落脚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压到极细。
五年老兵的谨慎，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刚才他就是借着炮火全覆盖的烟尘、混乱涌动的人流，借着所有人无暇他顾的空档，一点点退出战线。
不慌、不乱、不露半点异常。
这五年，他最擅长的就是藏。
藏起血性，藏起锋芒，藏起委屈与不甘，藏着深埋地底的秘密，更藏着他唯一的软肋。
没人记得，五年前那场避难区崩坏，根本不是意外事故。
亲历那场地狱的人不多，老疤是其中一个，也是唯一看透真相的人。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出卖。
有人暗中放水，故意放任辐射外泄，故意引敌军突袭，活活葬送了整片避难区的队友。
无数人埋骨地底，只有他拼尽一切钻进夹层，捡回一条命。
从那天起，他就刻意戴上了懦夫的面具。
不争、不抢、不辩、不冒头，任由队友嘲讽，任由旁人鄙夷，心甘情愿活成全队最不起眼的笑话。
这五年他无数次憋屈到极致，无数次想撕破一切曝光真相。
可他不敢。
地底还藏着他的丫丫，他唯一的亲人。
他一旦出事，真相会彻底烂在土里，他的小姑娘也活不下去。
管道深处，一缕细细的啜泣穿透浓稠的黑暗。
声音沙哑、憋闷，带着窒息般的颤抖，轻轻扎进老疤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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