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斯特林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嗯？」
「不要死那种地方————我的意思————呃————我是说————你如果死了，这件事身也是很严重的丑闻，对。」斯特林的声音显得有些纠结，一句话没说完叹了好几口的气。
电话挂断了。
里昂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画面，停了几秒，然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
鲍勃靠在巡逻车门边上，手指敲着後视镜，见他转过来就停下了。
「斯特林局长？」鲍勃说。
「对。」
「我从你的表情猜测————她打算派人支援你。」
里昂看着鲍勃那副样子，手指还敲着後视镜，嘴里说着「从你的表情猜测她打算派人支援你」，表情倒是很认真，但他觉得有点好笑，刚才斯特林最後那几句结结巴巴的话，鲍勃肯定没听到。
鲍勃猜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里昂没解释，也没拆穿，他只是说：「你刚才说想帮忙。」
鲍勃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我刚才确实说了。刚才你说确实出事了」，我下意识接了那句，然後我又想了想，你现在是ACU组长————我帮你写巡警日志还差不多。」
「你刚才说想帮忙。」里昂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鲍勃张着嘴停了半秒，然後合上嘴，喉咙里滚了一下，里昂现在的表情在车灯的散射光下他看不太清楚。
「你他妈别吓我。」鲍勃说，「你今天怎麽回事，说话跟恐怖片预告似的，能不能给个痛快的。」
「把你的巡逻车借我用一下。」
鲍勃愣了一下。
「车？」
「车。」里昂拍了拍引擎盖。
「就车？你要车？」
「对。」里昂绕过车头，直接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你刚才说想帮忙，车子借我一用，你跟米勒走路回去，或者在我结束之後呼叫指挥中心派另一辆车来接你们，反正你们今晚的任务也报完了。」
鲍勃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转折，里昂已经一只脚踩上踏板了。
鲍勃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他没经过大脑，先伸手扒住了副驾驶的车门。
「那我跟你一起去。」
里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鲍勃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安全带都没系。
「我认真的。」他说。
里昂也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引擎抖了一下，仪表盘亮起来。
後车门也开了，米勒弯腰钻进後座，关上车门，靠在後排座椅上，表情跟平时值班没什麽两样。
里昂的视线从後视镜扫过米勒，又转回鲍勃身上。
鲍勃把安全带扣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笔直。
「你不是刚复岗第一天吗。」里昂说。
「对，第一天。」
「你刚才还嘀咕了好几遍，说不想第一天复岗就再进医院。」
「不是，你在外面怎麽听到的？」
「你的嗓门我很难听不到。」
鲍勃沉默了一下，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他把手从膝盖上擡起来，挠了挠後脑勺，呼出一口气。
「行吧，我是说了。」
「那你还跟我上车？」
鲍勃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後又把窗户摇了上去。
「几个月之前你救我的时候，我记得当时米勒按我伤口的时候手抖的厉害。」
里昂没接话，把挡位从驻车推到前进，脚从刹车挪到油门上。
「那天晚上你要是不来，现在我应该已经在墓地里躺着了，也不能坐在巡逻车里喝凉咖啡了。」鲍勃说。
「所以你今天打算还这个人情。」
「不是还人情。」鲍勃摇了摇头，「我不是那种人，你清楚，我就是————我是说你能不能开慢点，你还没告诉我往哪开。」
里昂已经把车拐上了第十二街的辅路，往西开。
米娅的公寓在第十五街和大学路的交叉口附近，从这里过去大概七八分钟车程，现在的路况没人，可能五分钟。
「我不会告诉你往哪开。」里昂说。
「今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麽，我不会告诉你们俩。你们在车上，但你们不在现场。」
鲍勃的嘴张了一下，然後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後视镜，米勒在後座也看着他。
「懂了。」鲍勃靠回椅背上，肩膀垮下来一点，「我只是个路人。」
鲍勃又摆了摆手。
「不对，应该是外围，我是外围，我就在车上等，看到情况不对帮你呼叫支援。对吧？」
「我回到警局听说了，你之前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让哈里森他们在外围盯着，你自己冲进去。我今天就当一回哈里森。」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打在了底盘上。
「是，不过哈里森拿的是副组长的工资。」里昂说，「你拿的是巡警的工资。」
「那你能不能帮我跟斯特林提一嘴涨薪的事。」
里昂没接话。
鲍勃靠在椅背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扫了几秒钟，然後他开口了，这回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跟里昂说悄悄话，但车厢就这麽大，後座的米勒肯定也能听见。
「我跟你说个事。」
里昂的视线还盯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耳朵在听。
「那个小子。」鲍勃用下巴朝後排的方向点了点，「他变了。」
「我知道。」
「不是变坏了，是变好了，比以前好了太多。」
「他以前手抖，见个流浪汉烧垃圾桶都能紧张到破音，现在他能盘查暗哨，雨夜里坐在巡逻车里一点不慌。」
「但是你觉不觉得他变得有点像————」
鲍勃停了一下。
「像我以前那个样子。」
里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的视线从路面转到後视镜，车里光线很暗，米勒的脸在後视镜里只有半张，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米勒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嘴唇抿着，可能在想什麽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鲍勃说。
「不是说我年轻的时候有多厉害，但————那时候我也是认真的。」
「我也觉得警察该抓坏人，该护好人，该把街上那帮卖毒的畜生全塞进牢里。」
「那个时候我下班回家，莉莉刚上小学，她会问我今天抓了几个坏人。我会跟她说，三个，爸爸今天抓了三个。」
「後来呢？」里昂问。
这句话问出来的一瞬间，记忆就没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他记得这句话。
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问「後来呢」，是在一个多月前的病房里。
问的是莉莉。
那天早上他在病床上，莉莉坐在旁边，栗色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白色的紧身T恤，她回头看他的时候，淡褐色的眼睛里全是那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坦诚。
她说鲍勃年轻的时候也像里昂一样，浑身都是那种想要拯救世界的锐气，雨夜里追毒贩，为兄弟挡子弹，是分局的尖刀，永远冲在第一个。
後来呢。
後来他见过太多烂事，太多反转，太多他拼了命送进监狱的毒贩在保释庭上被律师团像变魔术一样弄出来，站在法院的台阶上冲他竖中指。
他到後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中过几次弹、断过几根骨头。
他甚至不确定是子弹让鲍勃变老的，还是一张又一张的保释文件让鲍勃老的。
他下班回家，也不打开电视，就是发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一罐啤酒，盯着关着的电视，一盯就是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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