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百年礼堂。
忽如一夜冬雨来,遍地残雪化尘埃。
人在看到极端天气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情绪。
江河还记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看见外面狂风暴雨,感觉世界末日了,大家就会莫名兴奋。後来他问过沈老师,这在心理学上有没有什麽解释。
沈老师说:「极端天气把我们从疲惫的生活中喊了出来,我们在此时此刻跟自然万物产生了连结,能感觉到自己真正存在於宇宙当中,会有一种……崇高感。」
苏芷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江河身边。
她严肃道:「江医生,暴风雪超出预期,道路结冰非常严重,照现在这个情况看,咱们原定明天的发布会,可能要延期了。」
江河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
按照江河最初的计划,是打算在今天这场座谈会的结尾,直接把miRNA早筛项目的数据甩出来的。但後来才发现,霍普金斯大学把会议流程卡得很死,每个人的发言时长都是有限的。
在这种环境下,并不适合公开全新技术。
所以,他就让苏芷专门申请了多出的一天时间,用来办这场独立发布会。
让子弹飞一会儿。
新闻,是要一个一个爆的。
今天在礼堂里发生的事情,足够媒体写上三天三夜了。
口:「三天三夜,三更半夜,跳舞不要停歇」
通过张惠妹一首歌的时间,让全美的舆论把米勒剽窃的事情锤死。
然後。
再好好跟他们聊聊miRNA早筛的事情。
完美的节奏!
简直就像是金克斯触发了罪恶快感+致命节奏一样(一个幽默的比喻)!
「车安排好了吗?」江河问苏芷。
「安排好了,就在大门外。」
「好,走。」
门开的瞬间。
狂风暴雨翻涌而来。
有人撑开雨伞跑过来,死死顶住狂风,罩在江河和沈钰的头顶。
「江医生,沈小姐,当心脚下!快上车!」
江河护着沈钰快速走下阶,拉开车门,先把沈钰送进後座,自己紧跟着跨了进去。
苏芷坐在副驾驶,回头说道:「江医生,外面的情况比想像的糟,领事馆这边的建议是,我们直接回酒店,哪里都不要去,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大家可能要在巴尔的摩多待两到三天了。」
「没问题,听从安排。」江河语气平稳,随後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忽明忽暗,城市的电力系统受到了冰灾的影响。
暴风雪的势头大得有些夸张,远处的GG牌被风撕扯着摇摇欲坠。
江河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也算是自己的操作失误。
前世自己对美国的历史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只记得08年国内发生的大事,却算漏了今天巴尔的摩会有一场极端冰风暴。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这种天灾,绝对不会喊沈钰跟着自己过来。
太危险了。
「抱歉。」江河转过头,道,「我没预料到这里的天气会变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沈钰摇了摇头,反握住江河的手:「说什麽呢,笨蛋。」
江河捏了捏她的手心,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
车子正好经过十字路口。
在路边的一个地铁通风口处,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他们在零下十几度的冰风暴中瑟瑟发抖。
没有人去管他们,偶尔经过的警车也是拉着警笛呼啸而过……
如果在国内,遇到这种级别的雪灾,国家会在第一时间启动饱和式的救援,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被困在风雪中的普通人。
但是在国外呢?
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江河想起美国那场着名的卡特里娜飓风。
这是2005年8月下旬袭击美国墨西哥沿岸的一场五级飓风,最终导致超1800人死亡,是纽奥良历史上影响最深的灾难。
最关键的是,这场灾难并不完全是天灾。
风暴本身并未直接摧毁城市,是後续防洪堤的系统性溃决,使得全城80%被淹,才酿成了巨灾。富人早早开着私家车撤离,而穷人,只能被困在超级穹顶体育馆里,缺水断粮,甚至发生暴乱,最後在绝望中死去……
在这里,救援是讲究成本的。
像霍普金斯大学里的那些精英,遇到这种暴雪,顶多是抱怨一下网络中断、航班延误。
但是门外的这些流浪汉,今晚搞不好会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街头。
等风暴过去,会有专用的垃圾车把他们像清理积雪一样拉走。
然後成为统计死亡人数中一个冰冷的数字。
「江河,你在看什麽?」
「没什麽。」江河收回目光,「只是想回国。」
车子在风雪中艰难地行驶,终於抵达了他们下榻的酒店。
酒店经理正满头大汗地在门口迎接客人。
江河和沈钰在安保的护送下走过来,一看就是大人物。
经理立刻迎了上来:「先生,小姐,非常抱歉在这个恶劣的天气里给您带来不便。」
江河没明白这是什麽意思。
经理接着说:「由於1-95公路的特大连环车祸,加上市区多条道路结冰,急救车根本开不到医院,最近的霍普金斯急诊中心已经完全超载了,发生严重的医疗挤兑,所以,州警署和应急部门临时徵用了我们酒店的一楼大堂,用来暂时安置一些伤员……」
说到这里,经理诚惶诚恐:「实在是非常抱歉,这严重破坏了酒店的环境,那些伤员和血迹可能影响了您的居住体验,先生,我们深表遗憾,您的帐单将由州应急基金和酒店共同免除。」
江河:..…….…」
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这哥们脑子里装的是什麽。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关心什麽……居住体验?
是不是在资本眼里,只有付了足够多房费的VIP客人才是人啊?
江河转头看了一眼沈钰,沈钰的脸上同样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理念。
江河懒得跟这经理废话,道,「走吧,我们回房间。」
「是,是,您这边请。」
他们走进酒店大堂。
这里确实显得有一些混乱。
几十个在车祸中受伤的平民被放在沙发上。
酒店的白毛巾被大量撕开,用来当做临时止血的敷料。
到处都是呻吟声、哭声。
几个穿着急救服的护士正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员做着最简单的分类包紮。
而在大堂中央,江河看到了卡特。
这位霍普金斯明星医生,正跪在一个中年白人男子的身旁。
中年男子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的腹部并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呈现出不正常的膨隆。
卡特双手按在男子的腹部,声音平静:「报血压。」
「收缩压掉到70了,舒张压40,心率135次每分钟,病人在进入休克状态!卡特医生,快想想办法!」卡特摇头:「没有FAST(腹部创伤超声),我怎麽知道他到底是脾破裂还是肝破裂?谁能给我一仪器?」
护士一愣:「卡特医生,这里是酒店大堂!超声设备全在医院急诊科,现在根本运不过来!」「那我没办法了,他现在必须马上开腹探查,但是没有无菌手术室,如果在这里给他开腹,他会死於严重的腹腔感染,快叫救护车,把他拉走,我处理不了。」
卡特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是他作为一个摆烂医生的自觉。
尽力了,救不好,那有什麽办法?
而且,他早已习惯了霍普金斯最顶级的医疗配置。
离开庞大的现代医疗机器,让他临场判断复杂的腹部闭合性损伤?
别闹了,出问题谁负责?
比起这些患者,卡特现在考虑的更多是:如何在米勒暴雷之後明哲保身。
这个问题显然更值得考虑。
江河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人确实没啥水平。
过度依赖仪器,早已丧失了临场判断力。
就像是後世的大学生,连回复网恋女友之前都要先问问豆包……
这时,一个欧洲老医生从人群中快步走了过去。
江河认出,那是在会场前排坐着的一位德国学者。
老医生一把推开挡路的卡特,单膝跪地,动作利索地解开伤者的衬衫。
接着,他双手平放在伤者的左上腹,手指微微用力下压。
伤者发出一声闷哼。
「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腹肌紧张。」
老医生的手迅速移向左侧季肋部,进行了几下叩诊,同时观察伤者的颈静脉。
「颈静脉塌陷,左季肋区叩诊浊音界扩大。」
「是脾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马上建立两条静脉大通道,用最粗的针头,生理盐水全速扩容!立刻把他的双腿垫高,注意保暖,不要盲目按压腹部,快送医院!
护士听闻此言,立刻行动起来。
江河点了点头。
看看人家。
这才是真正从临床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炮。
经验、判断、胆识,缺一不可。
「我们走吧。」
江河牵着沈钰,朝着电梯走去。
一回到房间。
他便把沈钰拉进怀里,道:「抱歉,不该带你来美国的。」
这是最真实的想法。
也是两世为人,最想回国的一集。
在咱家,有护犊子的老师,有傲娇副院长,有嗷嗷叫着抢活乾的室友,有死磕代码的卷王,有矮人医生,有确实姐。
国内虽然也有勾心斗角,人情世故,但总的还是好人多。
在巴尔的摩,遇到傻逼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
真的想念羊城街头的肠粉,想念科室里吃不完的橘子,想念那些可爱的同学和老师们。
沈钰乖乖抱住江河,然後道:「我反而觉得,还好我跟你一起来了。」
江河一怔。
沈钰轻声说:「我如果在新闻上看到巴尔的摩遭灾,我会很担心的呀,能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无论外面发生什麽,我一点都不害帕……」
江河无言以对。
跟沈老师在一起,自己总是会被以最快的速度疗愈。
沈老师治病,不需要开药,只需要通过几句话。
用谈话的方式治疗这他妈叫话疗。
总归,江河抱紧了沈钰。
就算外面洪水滔天,家人平安,比什麽都重要。
两个人就这麽抱了一会儿,互相充电。
沈老师说:「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澡我再给你按个摩泡个脚,今天辛苦啦,小江医生。」
「嗯?为什麽变成小江医生了,小在哪?」
猝不及防的开车让沈老师一羞,她锤了一下江河道:「爱称啦!你真的很能胡思乱想。」
江河挠头:「不喜欢,换个。」
沈老师又无奈又宠溺地说道:「你是大江医生,你是长江医生,行不?」
媳妇口中的长江,显然跟江河耳朵里的长江不是一个意思。
江河笑了笑,道:「这还差不多,我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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