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浑浊的眼底布满血丝,犹如魔怔般。
“虫鱼草木之争……皓首穷经皆为空……”
啪嗒。
狼毫笔滚落于地。老祭酒颓然地跌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两行清泪顺着纵横的沟壑无声滑落。
他没有去捡笔,只是似绝望,又似释然地发出一声长叹:“……他把这天理,还给人间了!!吾道,休矣!”
那一刻,门外的郑修远如遭雷击。
思绪抽回,明月楼顶层的烛光映亮了郑修远的双眼。
郑修远缓缓转过身,面向后方的满堂清流,面向宋致远,最后看向高台之上。
“今科这个解元,是严大人,给荥阳郑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满座皆惊!
几名太学老学士面色煞白。
角落末等席位上,自开宴起便垂首不语的主考官严渊,终于抬起眼皮。
他看着大厅中央的郑修远,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这太疯了!
荥阳郑氏的嫡长孙,当世旧学门阀全力推出来的脸面,今科正儿八经的解元!
他竟在鹿鸣大宴上,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摘下解元的皇冠,捧给了被定性为异端的新学狂徒!
“一派胡言!”一名太学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直指郑修远,“你是郑氏嫡孙!怎可替这妖人张目!你这是自毁长城!”
面对满场惊怒,郑修远自然是面色不改,回身面向徐子衿。
“郑氏治旧学,重家法传承。”郑修远双手端起酒盏,杯口齐眉,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坦荡磊落,“但郑氏家规首条,敬的,只是一个‘真’字。
学问面前,不论家世,不论门第。谁说透了天地实理,谁便是第一。”
高台之上,大皇子萧景行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他原本打算冷眼看世家清算徐子衿,借此逼他低头。
可现在,公认的旧学榜首,竟亲自下场捧起了这个新学狂徒。
他萧景行施舍的“第一”,徐子衿不要;人家真正的解元,却亲自送上门来!
面对郑修远这端正敬重的一杯酒,徐子衿横跨半步,避开了这半个大礼。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稳稳托住郑修远的手臂,将他扶直:“郑兄气度,子衿敬服。”
徐子衿转头看向一旁彻底呆滞的端酒侍女,语气平和却不可违逆:“劳烦姑娘,再倒满。”
侍女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将徐子衿手里的玉樽重新斟满。
徐子衿端起满满的酒杯,与郑修远的白瓷酒盏碰在一处。
叮——
两人仰起头,同时饮尽杯中烈酒。
不卑不亢,一笔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