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来问。
「也有两百多新增黄籍。」刘乘依旧从容。
「两百————」刘吉利冷笑一声,免不了那副许久没露出来的愤世嫉俗之态。「御龙,你自己觉得这个呈上来的丁口数字对吗?」
「道理上应该是对的。」刘乘还是不急不缓。「往上面,跟京口,也就是南徐州这里的总数还有江乘在徐州的份额对的上;往中间,跟大家日常习惯的本地侨人、南人比例也对的上;往下面,跟庄园里的丁口,还有庄园在江乘侨人中的大略比例也对的上————怎麽都是一个足以交待上来,乃至於可以做预备土断的新户籍丁口数字了。」
其余人还好,刘任公前面一直点头,到听到最後一句话,明显一惊,想说什麽,却最终没有开口,只能抿着嘴等待。
「道理上对,实际上呢?」刘吉利追问不及。
「实际上肯定有麻烦和遗漏的地方。」刘乘依旧从容来对。「比如说黄籍中那些假冒士籍的豪强,属於最常见和最直接的隐瞒人口赋税,我现在已经让人去筛了;再比如说流动的侨人,很多前几年来的江淮流民,都是顺着句容大道、京口大道,乃至於秦淮河、长江讨生活,想让他们落籍,不是麻烦二字那麽简单的。」
刘吉利恍然点头:「确实,你现在只有琅琊一郡,根本管不到他们。」
「还有一个,便是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两边那些别业,每处少则几十人,多则百余人,全都是士族的奴客,正经生活在本郡这里的,加一起没有五千也有三千,而且那些别业都裹了周边的良田,我大晋名义上以丁口纳税,实际上以财产田产纳税,所以他们占据的赋税空额估计抵得上一万普通丁口也不止。」刘乘继续来言。「但没办法,这些人和田产根本没法纳入籍贯。」
「为什麽?」刘吉利直接蹙眉。「你怕他们?」
「当然怕了,不过也不光是怕,主要还是因为士族之特权是朝廷法律所给予,他们本就有。」刘乘不紧不慢来答。「再加上这些别业主人都是建康城里的人,属于丹阳尹王公所辖————换言之,这些人占据和浪费人口、赋税是合法的,而且我还管不到。」
「这也太荒唐了!」刘吉利勃然大怒,直接在庭院内站起身来。「所以你要如何?要土断是不是?白籍变黄籍,一下子就多了几万丁口!便是他们的房产田地远不如那些本地人,也能多两三成赋税对不对?
「可别人不晓得,你我不晓得嘛?淮上流民过来,身上衣服都无,刚刚开垦了新田,建起屋舍,就要被土断,改黄籍,交纳赋税。而那些别业呢?圈了最好的地,用了几十上百人,却空占着不住,也不交赋税,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说真的,一开始演的有点糙,刘吉利估计也是真的很久没有这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了,但话到後来,语气不自觉就上来了,至於在场这些人,不管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的,早就闭口,佯作什麽都听不懂了。
「所以喊你们来嘛。」刘乘笑道。「其实,想要从根子上整饬财政,无非就是这几条————吸引人口开发土地,但耗时长,没个三五年见不到结果,我肯定会做,但政绩怕只能送给後来人;清理黄籍中的冒籍者,最简单最直接最粗暴,也已经做了;土断,改白籍为黄籍,效果最好,影响最大————只不过,诚如吉利所言,若不能拿出一个态度来对上那些大道旁的别业,不管是土断时多认真,多讲究,人心都是不能平的。」
话到这里,刘乘环顾在座几人,认真来问:「诸位,敢问此事该如何是好啊?」
众人自然都不开口,都只看之前情绪最激烈的刘吉利,可刘吉利此时却忽然噤声,反而与刘乘一样挨个去看众人。
别人倒也罢了,高柔晓得自己逃不过,只能叹气:「话虽如此,此事何其难?御龙,我先问你,你若行土断,准备如何断?」
「可以分级土断。」刘乘认真道。「有土地、屋舍者,缓一季,秋後断为黄籍;没有的,就暂时不做土断;刚来的,从府库中发种子与救济,鼓励开垦。」
「这里面其实还有个问题。」高柔小心以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我晓得。」刘乘正色道。「按照律法来说,朝廷名义上是直辖丁口、户□,实际上则是宗主都护制度,平日里谁家出了人命案子都不管的————包括我们此地的庄园,也都如此。所以,即便是土断,也要考虑这个实际,尤其是京口这里的白籍宗主普遍性都有西府和北府的军籍背景,若是不顾虑,只怕要惹出苏峻之乱的。」
「具体来说呢?」高柔认真来问。
「一则军属免税优待,军官按照士族那种规矩予以更多的人口、土地份额豁免;二则认可宗主总揽税务,由这些宗主来推荐任免乡里官吏,调配内里税额。」刘乘当然有考量。「若是哪里有考量不周,让他们尽管说嘛,不然请世叔和任公过来听这个干吗?」
「你能计较到这一层,我再多说什麽,反而是我多虑了,只是你该与我先说一说的。」高柔松了口气,但明显还是误会了一点什麽。
「我原本还以为御龙是要我们自家做表率,若那般,御龙需要,我们也该做了,而若是这般,更没什麽可计较的了。」刘任公也随即点头。
刘乘笑道:「怎麽可能没有计较?毕竟还是要交税了,得任公与下面人说清楚,安抚好人心。」
刘任公苦笑以对。
而刘乘则扭头来对高柔:「所以越是如此,越要与那些士族别业做计较,否则我心不能安。」
高柔一愣,这才意识到刘乘这是既要又要且要,跟士人一般全都要,不由惊惶不安,然後本能扭头去看孙绰。
两人几十年交情,孙绰当然晓得对方是在求助,加上他本人在这里听得一直别扭,便也认真来问:「御龙,你与我说清楚,你是认定了这些别业,要与他们做计较吗?」
「诚然如此。」
「为了开税源?」孙绰蹙眉来问。
「诚然如此。」
「开税源是因为你晓得,自家将来要在前线北伐,所以提前给後面做个样子?」
「诚然如此。」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吗?」孙绰继续来问。
「孙公请讲。」
「你可以计较这些别业,但如果成功了,就没必要一定要土断,因为白籍的这些流民正是你北伐的根基。」孙绰的回答颇让人意外。「反过来说,如果你决定土断,就没必要计较这些别业,因为你需要朝廷士族在後面做你的支持。」
「孙公说的有道理。」刘乘精神一振。「但若是循前类,我与祖公何异?若是循後类,我与郗公何异?」
「什麽意思?」孙绰明显一惊。「这两个人不该是你的榜样吗?」
「榜样当然是榜样,祖公中流击水,北伐之决意,是我生平所羡;郗公忠心朝廷,始终不移,更是一番楷模————但是祖公劫掠他人,支撑北伐,在中原放纵那些坞堡、流民,始终不能有一支能如臂使指的强军,最终他一死,人心一散,便将半生努力付诸东流;而郗公能约束流民,首创北府,传承至今,却因为一味遵从建康那些无能士族,反而寸步不能出江左,始终不得行北伐大业,委实可叹。」刘乘有一说一。「我既要继祖公之志,承郗公之业,却不能一味循从,否则,也要重蹈覆辙的。」
「所以你什麽都要?」孙绰沉默片刻,继续来问。
「当然不是。」刘乘摇头。「我只是想要北伐成功。若是能什麽都不做,就直接北伐成功,我巴不得去会稽抢了安石先生的东山。」
「原来如此。」孙绰连连点头,却又迟疑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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