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缺乏一个绝对权威的上级或长辈借用着律法、规则、实力、传统逼迫你的时候,很多人明明知道什麽是正确的事情,却很难付诸实施,尤其是这个事情同时面临着风险和代价。
胡彬如此,刘虎子如此,刘乘也如此,三个人其实都恐惧和迟疑了。
最先摆脱这个的是刘虎子,因为刘乘为他扮演了上位者的角色,他可以将这种情绪转移出去,当一个坚定的执行者。
而胡彬,明显是屈服於,最起码是一度屈服於这种情绪了。
至於刘乘,他成为接下来一整天的最大压力承受者————整整一天,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做一件事。
问题是自己部队的安危问题。
刘虎子的部队人数很多,四五千人,但绝大部分是败兵,里面的将军、幢主们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心,只有刘虎子的那个幢在内的三个幢原本就在颍水之南,算是生力军,只不过靠着袁宏亲身过来在安西将军的伞盖下一再强调这是谢尚的本意,才勉强凑了这麽一支兵马。
而这种兵马,随大溜追击打乱战或许还有点说法,万一氐人分出一支差不多数量的部队来,那恐怕就是当日颍水畔的重演。
事情则更简单,就是反覆催促胡彬务必出击。
这真不是说请友军赴死,而是说一个客观事实在於,因为氐人的行军方向和胡彬、刘虎子两支残军的启程位置,导致刘虎子这支部队今天注定是摸不到氏人的,而胡彬原本是能够攻击到氐人的。
如果他今天放弃了军事动作,那就没法接上昨天羌人出色的战果,造成对氐人的持续压力了。
更何况他的部众本来就是成建制躲开当日那一战的,战力理论上比刘虎子这边强太多。
所以,刘乘连续不断,派自己身後所剩无几的黑衣卫,派军中那些光杆逃亡军官去找胡彬,陈述利害,讲道义,提醒之前的承诺,让他赶紧动起来。
能去碰一下氐人就碰一下,不能碰就直扑许昌,一定要交战,一定要持续施压。
而一直到傍晚,刘虎子这边落营,胡彬都没有动。
刘乘的压力也来到了极限。
他恐惧氐人来夜间劫营,白天的时候,氐人为了控制和维护那个庞大的队伍,大概率是不敢脱身的,但到了晚上,是不是可以偷偷集合部队来偷袭呢?不是胡彬一再强调,他的哨骑真的看到了低人在集结一支骑兵吗?
之前姚襄就跟他提过,北方混战的时候有一种战术,骑兵畏惧步兵严整的营寨,会在双方还没有实际接触之前突然一夜奔袭百里以上对误以为自己处在安全界限以至於没有设立严密营寨的步兵发动夜袭,号称「斫营」。
当然,他同时也在提醒自己,低人又不是什麽神仙,他们固然有骑兵优势,有总体胜势,可想要控制并不能心服的张遇部众、羌人部众,肯定费心费力,再加上昨日一战的混乱与之前连续作战疲惫,没有道理到了晚上还能集合大部队精确远程奔袭。
到目前为止的哨骑也没有支持这一可能的军情汇报。
但万一呢?
万一来了,自己也好,刘虎子也好,这支夹杂了不少乡党的队伍也好,都要听天由命了,这个建立在被抛弃村庄上的营寨只是稍作整饬,怕是拦不住氐人主力一击吧?
「阿乘,先去吃饭吧。」刘虎子过来提醒。「氐人的队伍太慢太杂太臃肿,明日就能摸到了,不差这一晚————」
「好。」刘乘勉强尝试表演镇定自若,但走了两步,还是不受控的驻足。「再派一个使者,找个嘴上乾脆的,让胡彬去夜袭!告诉他,我知道他不是怕死的人,他要真怕死,就不会每次临城驻紮时都亲自带兵在城外驻紮,我知道他是担心他手上这几千人的伤亡!
「但还要告诉他,真要是其余所有人都按照计划出击了,只他一人不曾动,那所有伤亡都要算在他头上!而且别以为我一个外镇的人整治不了他一个四品杂号将军!我能找十个二品甲门出身的名士写文章昭告天下,能花钱抚恤京口战死者的时候告诉每一个家卷,此战全是他胡彬的责任!让他此生非但不能往上走,还要为淮上乡党所疏离!」
刘虎子深呼了一口气,也只是点头:「好!你先去吃饭!我去安排!」
刘乘无奈点头,但走了几步,复又忍不住回头喊住对方:「把使者分开!先让人去威胁他,然後隔一刻钟,再发第二位使者,让他即刻夜袭!」
刘虎子只能应声,结果刚走两步,又被喊住:「我想起来了,再遣一个使者!」
夏日天长,日头未消,胡彬坐在临颍城北的小营内,周遭士卒已经开始用饭,而这位颍川郡内理论上官职最大的王师将领,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没有放弃这场战斗的意思,那个刘御龙派遣使者过来说的话他也都能理解,他只是不能接受刘乘这种押上一切的赌博式战略,哪怕对方一再强调这一战的关键其实就是要给氐人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感。
说白了,这个刘阿乘在自己这里还没有那个威信让自己做到那种地步。
将自己的军队在旷野中置於对方大队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避一下锋芒再出击怎麽了?
然而,刚刚到来的使者又一度切实压到了自己一所有人都在按照计划出击,就你胡彬更改了计划,真事不能成,到底算谁的?你保了自己收拢的部队,其余各处部队不是淮上子弟,你不认得吗?更何况还有安西那里的潜在压力。
这种焦虑持续了一刻钟而已,又一名使者到来,这一次没有什麽威胁,就一句话,让胡彬夜袭氐人!
「告诉刘都令史和刘建将军。」胡彬没有生气,只是放下饭碗无奈摆手。「我本就准备去夜袭的,肯定会为他遮住侧翼,但我准备夜袭许昌。」
使者被当场噎住,只能匆匆回报。
胡彬没有说谎,他的部队停在临颍空城内休息了一个下午加傍晚,正好夜袭,但他依然不大敢去打氐人主力,可退一步,结合着刘乘白日给的那个不行去打许昌的说法,夜间去突袭绝对兵力不足的许昌城,却说不得有大收获,也足够安全,而且确实能为进军途中的刘建部做侧翼遮蔽。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起到效果,也足以应对战局。
果然,刘乘没有再派遣使者过来。
然而,就在他吃完饭,下令全军准备披甲,拆掉城内一切可以充当燃火之物的木头物件时,又一个使者到了。
「谁?」胡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洽王太守,之前撤军路上在颍水边见过一回的那个。」胡彬的侄子小心翼翼来言0
「亲自来了?」胡彬诧异追问。
「是,很着急的样子。」
「喊他来。」胡彬只能这般吩咐,然後耐着性子等待,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人。
虽然都是朝廷眼里的北流,可从洛阳流回来的,跟从淮北流回来的第二代,那是一回事吗?更不要说份属两家。
「胡将军,老胡!」王洽气喘吁吁过来,还隔着老远便埋怨。「你在做什麽呀?今日怎麽没有按计划去打?你要害死我吗?」
「我如何害你?」胡彬冷冷以对。「难道你今夜也要出兵?」
「我不是今夜出兵,我如何出兵已经不是我说了算的了,也不是刘都令史说的算了的。」王洽满头大汗,一屁股坐下来。「桓公援军到叶县了!」
胡彬心下一惊,然後赶紧来问:「谁带队来的?」
「我不知道。」王洽两手一摊。「我只知道到叶县的前锋是我旧部薛珍,是我叶县留守的心腹加急来报的————也算合乎情理,毕竟他跟我一样熟悉这边地形嘛!但後面是谁我委实不知道,只能猜测是三将军桓豁下面的哪位将军!但应该不是邓遐,邓遐在丹乡那边原本就是要往武关道的上洛一带打的。」
「这关我什麽事?」胡彬状若不解。「你为什麽又亲自来?」
「老胡,你不要装糊涂。」王洽瞥了眼周边那些甲胄齐备的军士,严肃以对。「你白日停下来,我其实心里是暗喜,你拖延了,我自然有道理拖延————可现在,桓公正经的援军到了,哪怕来的是一条虫,我一个降人也只能按照之前的计划拼命才能做交待,所以才来找你,催你进兵,我明日一早好按照计划去打许昌。
「不过眼下来看,确系我多虑了,我这就回去,连夜准备,等你夜间发动,若是你打得好,必能将许昌城里的杨群引出来,我就从你侧後方出击,说不得能建奇功————给我些水喝,我要煮过又凉的乾净水。」
胡彬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对方喝完水,然後挥手催促对方赶紧回去。
王洽果然又不顾一切匆匆跑了回去。
人一走,胡彬侄子便上前来问:「将军,还打不打许昌?若是之前那刘乘只是嘴上威胁,可桓公部属後日一到,怕是战场上就能处置了我们叔侄!」
胡彬在暮色下反覆深呼吸了几口气:「罢了罢了!顺着颍水往北打!往北打!不要管许昌了!往北打!」
话到最後,已经是嘶吼。
後半夜的时候,沿着颖水这条天然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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