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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帘子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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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姑垂着眼睛,站了一息。

    然后她躬身。

    “奴婢这就去。”

    人是午时初到的立政殿。

    到了以后,先在院子里跪下,磕了一个头。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没叫她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有十几息。

    “起来。”

    刘姑站起来了。

    “你在尚宫局几年了?”

    “回娘娘,武德七年进的宫,司计上做了九年。”

    “手上那道疤,什么时候烫的?”

    刘姑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贞观二年。”

    “怎么烫的?”

    “熬药,捞勺子。”

    “给谁熬的药?”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给德妃娘娘熬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的用度,从今日起归你管。”

    “吃的、穿的、药,一样一样记账,十日报我一回。”

    “奴婢遵命。”

    “住在西边那间耳房。”

    “是。”

    “这院子里的规矩,有一条你记着。”

    “娘娘请说。”

    “天黑以后,不许出院门。”

    刘姑垂着头。

    “奴婢记下了。”

    午后未时,西边那座殿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宫人,捧着一只食盒,说德妃娘娘听说立政殿这几日添了两位小主子,做了些点心。

    长孙皇后让人把食盒收下了,没让人进院。

    收下以后,食盒搁在廊下,谁也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

    这一回来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四十来岁,进了院门就跪下。

    “娘娘,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来问一句话。”

    “问。”

    “听说娘娘今日从尚宫局调了一位姑姑过来。”

    “调了。”

    “那位姑姑在司计上管着德妃娘娘那边的用度账。”掌事说,“账上还有几笔没交清。”

    “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她回去把账交了,再过来当差。”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手里的针没停。

    “账上几笔?”

    “七笔。”

    “哪七笔?”

    掌事愣住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是哪七笔,你怎么知道是七笔。”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皇后把手里那件小衣裳翻过来,咬断了线头。

    “回去告诉德妃,账的事不急。”

    “这位姑姑如今管着两个孩子的用度,走不开。”

    “她那边的账,让司计另派人接。”

    掌事跪在地上,额头上出了汗。

    “娘娘……”

    “还有话?”

    “奴婢没有了。”

    “那就回去!”

    那天下午,刘姑在院子里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两个孩子这三天的用度账理了一遍,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一笔一笔记下来。

    第二件,去小厨房看了一回煎药的炉子。

    第三件,在廊下坐了小半个时辰,看那两个孩子玩核桃。

    理账那一件,她做得很细。

    账是立政殿这三日的流水,米、面、肉、药、炭,还有两个孩子穿用的料子。

    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三笔是料子的尺头对不上,两笔是药的分量写得含糊,还有两笔是厨上报的柴,报重了。

    她把这七笔抄在一张纸上,纸叠成方的,搁在自己那间耳房的案上,压了一只茶碗。

    看煎药炉子那一件,她只站了一盏茶。

    没碰药,没碰罐,连炉子边上那把扇子都没拿。

    看完了,她问了煎药的小宫人一句话。

    “两位小主子这几日吃的,是谁开的方子。”

    “回姑姑,是孙真人开的。”

    “孙真人的方子,药是谁抓的。”

    “孙真人自己带来的。”

    刘姑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件是坐在廊下看孩子。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摆核桃,摆了一排,又推倒,再摆。

    刘姑坐在廊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

    看着看着,哥儿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

    伺候的宫人过去抱。

    刘姑没有动,只是在那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又坐了回去。

    长孙皇后让人远远盯着,盯了一下午。

    盯的人回话说:这位姑姑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往院门口走过一步。

    入夜以后,立政殿关了门。

    两个孩子酉时末就睡了。

    戌时三刻,西边那间耳房的门开了。

    刘姑走出来,站在廊下,往正殿那边看。

    守在廊柱边上的两个宫人立刻迎上去。

    “姑姑,天黑了。”

    “我知道。”

    “姑姑有什么吩咐,奴婢去传。”

    刘姑站在那儿,看着正殿的灯。

    “我要见娘娘!”

    “姑姑,这会儿娘娘已经歇下了。”

    “那你去问一声。”刘姑说,“你就说,奴婢刘氏有话回娘娘。”

    “什么话?”

    廊下的风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要紧的话。”

    宫人去了正殿,一刻钟以后回来。

    “姑姑,娘娘请您过去。”

    刘姑应了一声,回屋,把那张压在茶碗底下的纸拿出来,叠好,揣进袖子。

    走到院子当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初八的夜,没有月亮。

    长孙皇后是亥时初见的她。

    见的地方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底下,摆了两张凳子,正殿的门关着。

    皇后坐着,刘姑跪着。

    边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搁在地上。

    “你要回什么话?”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娘娘。”

    “嗯。”

    “奴婢今日到立政殿来,不是来当差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奴婢是来投案的。”

    灯芯爆了一下。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身子一点都没有动。

    “投什么案?”

    刘姑抬起头。

    五十出头的人,脸上没有一点慌张,眼睛是干的。

    “娘娘,奴婢要告的,不是德妃。”

    “那是谁?”

    “是奴婢自己。”

    灯在地上,照着两个人的脚。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一条青筋。

    “你要告你自己什么。”

    “告奴婢这十三年,收过五家的钱。”

    “告奴婢使过一个叫侯文谦的人。”

    “告奴婢去年二月,让他给太原王家写了一封信。”

    “告奴婢去年五月,让他用内侍省的印发了一道牒。”

    “借了洛阳北庄二百个庄户。”

    “告奴婢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口上,弄死了一位昭仪。”

    海棠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落在灯边上。

    “这些事,德妃娘娘一概不知。”

    长孙皇后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三。”

    “进宫几年了。”

    “武德七年进的宫,九年。”

    “九年。”长孙皇后说,“你说这十三年。”

    刘姑跪在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

    “武德三年你在哪儿。”

    “奴婢在宫外。”

    “在谁家。”

    刘姑抬起头。

    这一下她抬得很慢,抬起来以后,眼睛是干的。

    “在阴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盏灯的灯芯在响。

    “阴世师家的。”

    “是。”

    “你在他家做什么。”

    “奴婢十二岁进的阴家,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刘姑说,“武德元年,阴家没了。”

    “阴家没了以后,你去了哪儿。”

    “奴婢在城南一个染坊里躲了六年。”

    “六年以后呢。”

    “武德七年,奴婢进宫。”

    “谁荐的你。”

    刘姑跪在地上,没有答这一句。

    长孙皇后也没有再问。

    “你方才说的那些事,”长孙皇后说,“你一个人办得了吗。”

    “办得了。”

    “钱呢。”

    “五家的钱,是奴婢收的。”

    “印呢。”

    “内侍省那枚印,是奴婢偷配的。”

    “那半个印呢。”

    刘姑的身子,这一下僵住了。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你今日来投案,连这半个印都没带来。”

    “奴婢……”

    “你投案,是想把这件事按在你一个人身上,往下谁也别查。”长孙皇后说,“你死了,这件事就完了。”

    “是。”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娘娘问。”

    “你死了,谁给德妃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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