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78章 账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二月。”侯文谦说,“那一个月,长安城里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李靖调灵州,侯君集也去了灵州。”

    堂里一下子静了。

    “二月十九,刘姑找奴婢。”侯文谦说,“她说,机会到了。”

    “什么机会?”

    “她说,皇帝把能打的全调出去了,太上皇要下江南。”

    “她说这一路两千里,水路慢。”

    “她说,这是六年来头一回。”

    李渊坐在案后头,手搭在案沿上。

    “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奴婢写一封信。”侯文谦说,“写给太原王家的。”

    “信上写什么?”

    “信上说,括户的事,太上皇迟早要办,要办就从太原起。”

    “信上说,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动。”

    “信上说,这件事有宫里的人照应。”

    “落款呢?”

    “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

    “为什么描王珪?”

    侯文谦跪在地上,答得很慢。

    “因为王侍中是太原王氏的人,又是大安宫的人。”

    “太原王家见了这封信,不会疑。”

    “往后这封信要是落到皇帝手里,皇帝看见这个落款,疑的是大安宫。”

    “一封信,两头都好用。”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没说话。

    “钱是什么时候给的?”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八百贯。”侯文谦说,“名目写的是闸工。”

    “箭呢?”

    “箭是郑家在汜水买的,三千支。”

    “人呢?”

    “七百个。荥阳的庄客,汴州的力夫,还有洛阳北庄借出来的二百。”

    “借皇庄的人,用的是死人的名字。”

    “马怀恩。”侯文谦说,“他贞观三年死的,印还在。”

    “那道牒是你写的?”

    “是奴婢写的。”

    李渊伸手,端起案上那碗早就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朕问你最后一句。”

    “太上皇问。”

    “那一天,你们要杀的是谁?”

    堂里安静了很久。

    侯文谦伏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太上皇。”

    “嗯。”

    “刘姑交代奴婢的原话,奴婢一个字不敢改。”

    “说。”

    “她说:太上皇死不死,不要紧。”

    “要紧的是,太上皇要死在世家手里。”

    堂里的两盏灯,烧得噼啪响。

    薛万均站在后头,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路跟着砍下来,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

    每一刀他都知道为什么砍。

    这会儿他才知道,这些刀砍下去,有人在长安城里数着。

    裴寂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李渊坐在案后头,一动没动。

    “往下说。”

    “她说,太上皇死在中牟,皇帝必定出兵。”

    “出兵要兵,兵在灵州、在西边、在剑南道,调回来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头,长安是空的。”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更好。”

    “更好。”李渊说。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必定要报仇。”

    “太上皇一报仇,就是太上皇跟世家拼。”

    “拼到最后,世家伤了,太上皇手上沾了几千条人命,皇帝两头都保不住。”

    “到那时候,东宫那个孩子,身子又不好。”

    侯文谦说到这儿,不说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朕这半年。”

    “奴婢在听。”

    “朕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点了八处册子,封了两道仓,抄了四十一车账。”

    “朕在河东砍下的人头,在汾州串起来的绳子,在雀鼠谷推下崖的那五个。”

    李渊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替她办的。”

    堂里的两盏灯,一盏开始发暗。

    李渊从案后头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案角缓了一下,往堂外头走。

    没有人敢跟上去。

    院子里是黑的,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花踩上去,脚底下软软的。

    李渊走到树底下站住了。

    西屋黑着。

    那屋里如今没有孩子,没有人,床上那床褥子昨日刚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从去年七月十七到今日,三百五十四天。

    这三百五十四天里头,他从大安宫走到草原,从草原走到太原,从太原走到汴州,又从汴州走回来。

    走了四千多里。

    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拿石头砸御史的,有拿刀劫粮车的,有八十三岁跪着说不知道的。

    今夜有人告诉他,这一路上他每走一步,都在替一个人办事。

    李渊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后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掉下来的石榴花。

    花已经蔫了。

    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捏了一会儿,松开,花掉在地上。

    回堂里的时候,他的脚步跟出去的时候一样慢。

    坐回案后头,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往下说。”

    “太上皇……”

    “闭嘴!”

    侯文谦把嘴闭上了。

    李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灯花爆了三回。

    后来他伸出手,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点得很慢。

    “裴寂。”

    “臣在。”

    “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念一遍。”

    裴寂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念到尾。

    念完了,李渊冲侯文谦抬了抬下巴。

    “按手印。”

    侯文谦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右手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一页一页按过去。

    按完了七页。

    最后一页按完,他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擦了半天。

    “太上皇。”

    “说。”

    “奴婢还有一件没说。”

    “你不是说完了。”

    “奴婢方才说,这半个印另一半在刘姑手里。”侯文谦说,“这一句是真的。”

    “可还有一样东西,刘姑没有。”

    “什么东西?”

    “那封正月写给太原王家的信,奴婢写了两遍。”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头一遍写坏了。”侯文谦说,“落款那两个字描歪了一笔,刘姑让奴婢重写。”

    “写坏的那一张呢?”

    “刘姑让奴婢烧了。”

    “你烧了没有?”

    侯文谦伏在地上。

    “没有。”

    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在哪儿?”

    “在顺安堂。”

    “顺安堂的墙,魏征已经砸了。”

    “不在墙里。”侯文谦说,“在柜台底下那块地砖底下。”

    “地砖撬了十几块。”

    “撬的是中间那几块。”侯文谦说,“在最里头那一块,压着酒瓮的那一块。”

    堂里安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着?”

    侯文谦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这八年,没有名字,没有差遣,俸是半个印领的。”

    “奴婢想留一样东西,证明奴婢是活着的。”

    天快亮的时候,裴寂翻起了他那本煤账。

    翻的是今年三月到六月那几页。

    翻到三月那一页,停住了。

    “太上皇。”

    “说。”

    “今年三月,大安宫报过一回,要一个针线上的人。”

    “来了没有?”

    “来了。”裴寂说,“可那一个,是尚宫局自己送来的,没走掖庭局。”

    “送来的是谁?”

    “送来的是一位姑姑,带着两个宫人,来给两个孩子量衣裳。”

    “姑姑姓什么?”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臣记的是:三月十一,尚宫局刘姑至,量衣,一个时辰。”

    堂里跪着的那个人,整个身子抖了一下。

    李渊转过头,看着他。

    “刘姑。”

    侯文谦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是她。”

    “她到朕这院子里来过。”

    “她来做什么?”

    侯文谦伏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裴寂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回。”

    “什么时候?”

    “六月十四。”裴寂说,“臣记的是:尚宫局送夏衣,刘姑未至,遣二人。”

    “六月十四。”

    那是皇帝进大安宫的前一天。

    那也是裴寂让人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擦干净的那一天。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七页按着手印的纸拢在一处,用手压住。

    “老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