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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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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认得大安宫?”

    “奴婢在这儿当过差。”小宦官说,“武德九年以前,奴婢在大安宫扫西边那个院子。”

    裴寂站在廊底下,听到这儿,走过去看了一眼。

    看完了,对薛万均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脸,臣认得。”

    “今日来做什么?”

    “来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取正堂案上那只匣子。”小宦官说,“还有西屋箱子里那一叠纸。”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西屋箱子里那一叠纸。

    那是宇文昭仪没写完的信,和萧美娘替她续的那十一张。

    “谁让你来的?”

    “侯公。”

    “哪个侯公?”

    “内侍省的侯公。”小宦官说,“奴婢们底下都这么叫,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今日在哪儿?”

    小宦官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今日卯时,侯公跟奴婢说,巳时初动手,万无一失。”

    “他说他今日去东宫。”

    薛万均的脸一下子变了。

    “裴寂!”

    “臣在。”

    “给宫里送信!快!”

    小宦官招的还不止这一样。

    “侯公说,今日东宫那一头办成了,大安宫这一头就不用动。”

    “什么叫办成了。”

    “奴婢不知道。”小宦官哭着说,“侯公只说,办成了他会让人送一个信号来。”

    “什么信号。”

    “东宫那边放一只鸽子。”

    薛万均扭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什么都没有。

    “今日放了没有。”

    “没放。”小宦官说,“奴婢们在墙根底下等到巳时初,没见鸽子,才翻的墙。”

    裴寂站在边上,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

    “那就是说,东宫那一头没办成。”

    薛万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办成,他就得自己跑。”

    送信的突厥骑兵出大安宫角门的时候是巳时二刻。

    从大安宫到东宫,隔着大半个皇城。

    东宫这边,李渊和李世民刚从承乾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父亲方才问他的手。”

    “嗯。”

    “父亲看出什么了?”

    李渊没马上答。

    廊外头的日头照在砖上,白得跟铺了一层盐似的。

    “二郎,你今日看见他扶承乾那一下没有。”

    “看见了。”

    “他的手往上滑了二寸。”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父亲是说……”

    “承乾那只脚,一百零三天前,就是往那个方向拧断的。”

    李世民的身子僵在那儿。

    “那父亲为什么不叫破?”

    “叫破了,他嘴里有东西。”李渊说,“他一死,这件事就断了。”

    “所以朕让薛礼送他出宫。”

    “送到哪儿?”

    “送出宫门,让他走。”李渊说,“走出去,后头跟着人。”

    “他今日没得手,他要回去报信。”

    “报给谁,咱们就看着。”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父亲,万一跟丢了呢。”

    李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跟丢了,朕再钓一回。”

    送信的骑兵是巳时末到的。

    到的时候,薛礼也回来了。

    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东宫。

    薛礼进门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单膝跪下,跪下去以后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年他跟着太上皇,从河东跟到河南,从河南跟回长安。

    守过车,守过人,房顶上趴过三夜,掰开过三个人的下巴。

    今日头一回,人跟丢了。

    “说。”

    “陛下。”薛礼的声音发抖,“人丢了。”

    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怎么丢的?”

    “出了东宫,奴婢领着他们往宫门走。”薛礼说,“走到横街上,迎面过来一队人。”

    “什么人?”

    “内侍省的人,二十来个,抬着两口箱子,往尚药局去。”

    “然后呢?”

    “两队人在横街上一错。”薛礼说,“错过去以后,奴婢回头一数。”

    “姓甄的那个还在。”

    “姓侯的那个没了。”

    李世民一个箭步上前:“你没追?”

    “奴婢追了。”薛礼说,“奴婢追上那一队人,一个一个看过来,二十三个,没有他。”

    “奴婢又往回追了一遍横街,也没有。”

    “横街上两头都有人守着,他出不去宫门。”

    “那他就还在宫里。”李渊说。

    送信的骑兵这会儿跪在边上,把大安宫的事一口气报完了。

    五个人翻墙,三死两活。取的是正堂的匣子和西屋的纸。

    招出来的那个名字是侯公。

    李世民站在廊底下,听完以后,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个人。

    “传令。”

    “臣在。”

    “皇城所有门,从这一刻起,只准进,不准出。”

    “宫里各局各署,一个人都不许动。”

    “千牛卫分四路,从横街往四边搜。”

    “搜什么人?”

    李世民顿了一下。

    “三十出头,白净,眉毛淡。”

    “笑起来左边脸上一个坑。”

    “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廊底下站着的人应了一声,一个一个跑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

    李渊坐回到廊下那张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二郎。”

    “儿子在。”

    “他今日出不去了。”

    “父亲怎么知道?”

    “他要是能走,他今日就不动手了。”李渊说,“他动了手,就是因为他知道,今日不动,往后就动不了了。”

    “为什么往后就动不了了?”

    “因为魏征查到内侍省了。”李渊说,“因为郑家的账在朕手里。”

    “因为朕回长安了。”

    李渊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李承乾靠在引枕上,正在跟李泰说话,说着说着笑了一声。

    那根枣木杖立在榻边上。

    “他今日原本要办两件事。”李渊说,“东宫一件,大安宫一件。”

    “两件都没办成。”

    “所以他现在比谁都急。”

    “急的人要么跑,要么找人。”

    “跑,他跑不出去。”

    “那就只剩找人。”

    李渊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着凳子站了起来。

    “二郎,今日这宫里,谁最怕他找上门。”

    李世民站在那儿,没答。

    日头从廊檐底下斜进来,照在他脸上。

    “儿子回去,把这半年进过内侍省的名册,一个一个看。”

    “不用看名册。”李渊说。

    “那看什么?”

    “看谁今日最早让人关门闭户。”

    李渊说完这一句,往屋里又看了一眼。

    里头李承乾正让武珝扶着挪身子,挪一下疼得抽一口气,抽完了自己笑一声。

    “二郎。”

    “儿子在。”

    “今日这一下,要是没有孙思邈。”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

    “承乾那条腿就废了。”

    “废了以后呢。”

    “废了以后,”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东宫就站不住了。”

    “站不住,谁得好处。”

    李世民没答。

    “你不用答。”李渊说,“你心里那个人,跟朕心里那个人,是一个。”

    廊底下的日头又挪了半尺。

    李世民站在廊底下,站了很久。

    “儿子今日一早,收到过一道请安的笺。”

    “谁的。”

    “后宫的。”李世民说,“说是今日天热,怕两个孩子在立政殿住不惯,问要不要挪一挪。”

    “什么时辰送来的。”

    “卯时。”

    “卯时。”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孩子是昨夜亥时进的立政殿。”

    “卯时就有人问要不要挪。”

    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父亲。”

    “嗯。”

    “这道笺,儿子压着没回。”

    “回。”

    “回什么。”

    “回四个字。”李渊说,“皇后看着。”

    李世民看了他父亲一眼。

    “父亲这是要把这一下坐实。”

    “朕是要让她急。”李渊说,“急了才动,动了才有踪。”

    “她要是不动呢。”

    “那就七月初六,初七,初八。”李渊说,“朕在长安住着。”

    “朕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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