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小块土压着,风一吹就掀一下,掀一下,又落回去。
李渊又坐了回去,一只手搭在碑上,坐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快亮了,才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那棵松树。
“行。”
“你不说话,那朕就当你答应了。”
说着,转身,往山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大安宫,那一排屋子里头,有一间还留着一盏灯,那是奶娘屋里的,夜里要起来喂两回。
“朕走了。”
“朕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九月初八,卯时。
李渊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起了一线灰。
萧美娘还在坡底下坐着。
那件厚披风上落了一层露水,张宝林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已经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脚边搁着那盏灭了的灯笼。
李渊走到跟前,停住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萧美娘伸出了手。
李渊把她那只手接住了。
老太太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渊郎下来了,送老身回去吧。”
三个人往回走,张宝林在前头提着那盏灭了的灯笼照道,虽灯是灭的,她还是一直提着。
路过万贵妃那个院子的时候,门还开着。
那位老太太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
厚衣裳裹着,头低着,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她念了一夜。
李渊在门口停住了。
“万姐姐。”
万贵妃没有停,嘴唇还在动,一颗珠子从指头底下过去了,接着是下一颗。
李渊站在那儿等。
等了大约十几息。
那串珠子转完了一圈,回到起头那一颗上。
万贵妃这才抬起头,眼睛已经浑了,看人要眯着。
“渊郎,回来了,那丫头,埋好了吗?”
“嗯。”李渊应了一声。
万贵妃低下头,重新捻起那串珠子。
“那就好,回去吧。”
说完,嘴唇又动起来了。
九月初八,午后。
裴寂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匣子,进门先把门关上了。
三十七张帖子在案上摊开,一张一张排好。
“陛下,臣把话说在前头。”裴寂弯着腰,拿指头点着那些帖子,“这三十七张,见帖付钱付粮,不问用途,不留底。”
“不留底?”
“留了底就有账,有了账,往后御史台一查,一查一个准。”裴寂说,“所以臣把这三十七张从总账上划出去了,划到损耗那一栏。”
李渊看着他。
“损耗?”
“损耗。”裴寂直起腰,“陛下,一百三十八万贯的现钱,划出去一百二十万,做损耗,留了一十八万贯做应急。”
“这一笔要是有人查,臣答不上来,所幸这是大安宫的钱,不走朝廷。”
“那你还划。”李渊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臣不划,陛下拿什么走。”裴寂说,“陛下带着车拉铜钱上路?一万贯就是六万斤,得四十辆车。”
“走到潼关,天下人都知道了。”
裴寂把那三十七张往前推了推。
“陛下拿这个走,两只手就能揣着。”
“到了地方,进哪个仓都是自己的。”
李渊把那沓帖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裴。”
“臣在。”
“这上头没有你的印。”
“臣的印不能盖。”裴寂说,“盖了臣的印,这三十七张就是臣发的,臣是武德年间司空,臣发的东西,那就是朝廷的东西。”
“那盖的是谁的。”
“武家的。”
李渊抬起头。
“老武的印,不是在草原上吗?”
“武顺那丫头手里有一副。”裴寂解释道:“武士彠留在长安的备印,管着长安这一头的进出,昨夜臣去武家,她给盖的。”
“那丫头知道这是什么?”
裴寂沉默了一下。
“她没问。”
“一句都没问?”
“她盖完了,把印收起来,跟臣说了一句话。”裴寂在案边站着:“她说,裴公,我家阿耶跟我说过,大安宫要什么,给什么,不许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把那沓帖子收进袖子里。
“那丫头嫁到长孙家,没事吧,辅机他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