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就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从某个他尚未注意到的方向走到那个位置上。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的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绳带,绳带末端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的面容不算年轻,也不显老态,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在外行走的人特有的微黑质感,但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经历过很多次需要长时间注视远方才能抵达的时刻。
清明官!
祝歌记得他的面孔。
几个月前,在秦疆边界的那场对峙中,清明官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旁,穿着素白色长袍,没有持任何器物,只是背着手,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天。
那时候他的存在感被除夕官和泯灭真君的光芒掩盖了大半,但祝歌依然记得他说的那句「天地会为你落泪,人族会为你祭祀。」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评价,如今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句已经被他反覆确认过的结论。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要快。」清明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阵经过开阔地的风。
「我的速度一直不算慢。」祝歌在距离他约莫两丈处停下脚步:「清明官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闲聊吧?」
「确实不是。」清明官摇摇头:「你和白露官的对话我听了,你懂得路,懂得怎麽修路,也懂得怎麽判断路的好坏对错,我想听听你怎麽理解另一件事。」
「什麽事?」祝歌挑眉。
「祭祀。」清明官说出那两个字时,他的目光没有从祝歌身上移开。
但他的声音略微沉了一些,像是在提起一个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完全落定的主题。
「祭祀?」祝歌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在旷野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而清明官正站在两步之遥的位置等待他的回答o
祝歌叹了一口气:「祭祀的本质,是记住。」
「不是向神明祈求什麽,也不是用祭品换取什麽,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先人保佑。」
「祭祀的本质,是让人记住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记住他们做过的事,记住他们走过的路。」
「当一个人被忘记了,他才算是真正死了。祭祀让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继续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清明官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个变化很轻,像是一层薄冰的表面被温度略高的空气触碰後泛起的微光,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你说祭祀的本质是记住————」清明官眯了眯眼睛:「那你觉得,祭祀应该记住什麽「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事。」祝歌叹气:「我们本该记住,那些让人族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路,记住那些曾经为更多人修过路的人,记住那些在路还没有修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走的人。」
「可惜的是,如今我并不能看到你在做这件事。」
「不管是上古诸子,还是那些奋战在一线的人族,你似乎都没有祭祀。」
「哦?你怎麽知道我没有?」清明官面色冷硬起来:「那如果那些人做的事,在後世看来是有争议的呢?如果一个人曾经为了一部分人修路,但那部分人後来变成了另一部分人的阻碍呢?」
「那就记住他做过的全部。「祝歌毫不畏惧地与清明官对视:「祭祀不是为了把人塑造成完美无缺的神像,祭祀是为了让人看到一个人曾经走过的
全部路程。」
「包括他走过的弯路,包括他修错过的路,包括他後来修正过的路。」
「完美的神像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能从完美中学到什麽,只有那些曾经走错过、後来又改正过的人,才能让後来的人看到路应该怎麽走。」
「祭祀则是为了怀念,让我们知道我们从何处来,到哪处去。」
「我认为,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起点与终点,所以诞生的终极问题便在於此————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而祭祀,便可以让我们祭奠先人、怀念先人、知晓先人的路。」
一番话说出口,风云激荡。
而清明官的目光也在祝歌那句话落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