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康的清晨,比巴塘醒得更早一些。
海拔3860米的藏东清晨,风里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冽,天刚蒙蒙亮,远处维色寺的早课梵音就顺着风漫进了民宿的院子,混着酥油茶的醇厚香气,轻轻叩响了房间的木窗。前一晚就收拾妥当的行李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后备箱里的氧气罐、应急食品、保暖衣物早已归置到位,连给念念准备的零食和温水壶,都放在了后座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江霖醒得格外早,天刚泛鱼肚白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绕着车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轮胎胎压、刹车片、刹车油、机油、冷却液,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连后备箱的防滑链、应急修车工具都重新固定了一遍,确保山路颠簸不会散落。民宿老板德吉大姐也起得早,正蹲在院子里的炉子边生火,看到他忙活,笑着递过来一杯刚熬好的热酥油茶:“江师傅,起这么早?再检查也放心不下是吧?”
江霖接过木碗,喝了一口热酥油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笑着点头:“是啊,今天要翻三座大山,还有觉巴山那种险路,带着老婆孩子,半点都马虎不得。”
“那是自然,稳当点总没错。”德吉大姐笑着往炉子里添了块干牛粪,火苗轻轻窜了窜,“从我们芒康到左贡,全程158公里,要连着翻拉乌山、觉巴山、东达山三座大山,看着里程不远,可全是盘山弯道,快了也要开四五个小时。拉乌山还好,路平,就是连续上坡;觉巴山可千万要慢,那路挂在悬崖上,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澜沧江,弯道又急又密,视线差,千万别超车;东达山是川藏南线最高的垭口,海拔5130米,比理塘还高一千多米,千万别让娃娃跑跳,多喝温水,不舒服就吸氧,知道吗?”
“知道了德吉大姐,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肯定慢点开,不着急。”江霖连连道谢,心里又把这些叮嘱过了一遍。
“谢什么呀,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德吉大姐笑着摆了摆手,“我给你们煮了鸡蛋,烤了青稞饼,装了满满一袋子奶片和风干肉,路上给娃娃垫肚子,热水我也给你们灌满了,高原上一定要多喝热水,别喝凉水,容易高反。”
江霖心里满是感激,这几天在芒康,德吉大姐像亲人一样照顾他们一家三口,事无巨细地叮嘱,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像高原的阳光一样,暖得人心里发烫。
正说着,楼上传来了脚步声,刘心玥牵着念念的小手走了下来。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两个利落的小辫子,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江霖,立刻挣脱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早上好!我们今天要去翻雪山啦!”
“我的宝贝早上好。”江霖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指尖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烫,才放下心来,“对呀,我们今天要翻三座雪山,然后去往下一个城市,念念怕不怕?”
“不怕!”念念用力摇了摇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骄傲,“我是勇敢的小朋友!还有观音菩萨保佑我们,肯定平平安安的!”
夫妻俩被她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德吉大姐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编织平安结,系在了念念的书包上:“小朋友真勇敢,这个平安结是我去维色寺求的,保佑你们一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念念立刻对着德吉大姐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德吉奶奶!我们会想你的!”
吃过早饭,把德吉大姐准备的干粮、热水都搬上车,江霖又最后绕着车子检查了一圈,确认万无一失,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上去。德吉大姐站在民宿门口,朝着他们不停挥手,嘴里喊着“一路平安,扎西德勒”,念念趴在后座的车窗上,挥着小手,大声喊着“德吉奶奶再见!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车子缓缓驶离民宿,汇入了318国道向西的车流,朝着左贡的方向,朝着连绵的群山,一路而去。
刚驶出芒康县城,公路就顺着山势开始向上爬升,路边的风景也渐渐变了模样。县城里的烟火气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高山草甸,绿油油的草甸铺向天边,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草丛里,成群的牦牛和绵羊在草甸上悠闲地吃草,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天空蓝得像一块毫无瑕疵的蓝宝石,白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江霖握着方向盘,把车速放得很稳,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况。今天要走的这段路,是318川藏线上出了名的盘山路段,三座大山连在一起,海拔升升降降,弯道密集,路况复杂,哪怕他开了十几年车,走南闯北见过无数路况,也丝毫不敢大意。
刘心玥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帮他看着对面来车,提醒他弯道盲区,偶尔回头看看后座的念念。小姑娘扒着车窗,小脸蛋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像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麻雀,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爸爸妈妈,你们看!好多好多牦牛!还有小羊!它们在草地上吃草呢!”念念回过头,兴奋地喊着。
“看到啦宝贝。”刘心玥笑着回过头,伸手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递过温水壶,“来,先喝一口温水,高原上要多喝热水,不然会不舒服的。”
念念乖乖地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温水,又扒回了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好奇地问:“爸爸妈妈,我们今天要翻的第一座雪山,叫什么名字呀?它高不高呀?”
“我们今天要翻的第一座山,叫拉乌山,垭口海拔4376米,比我们现在待的地方,还要高五百多米呢。”江霖趁着直路的间隙,轻声回答。
“哇!好高呀!”念念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奇,又转过头看向刘心玥,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拉乌山有没有好听的故事呀?你给我讲一个好不好?就像之前你给我讲文成公主的故事一样。”
刘心玥笑着点了点头,挪了挪身子,面朝后座,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温柔地开口,给她讲起了拉乌山的传说:“当然有啦。拉乌山在藏语里,是‘神鸟居住的山’的意思,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流传着一个神鸟引路的故事。”
“在千百年前,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叔叔们,要从芒康往拉萨去,就必须翻过这座拉乌山。那时候还没有我们现在走的柏油马路,只有山间踩出来的小土路,一到下雨下雪,路就变得特别滑,还会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马帮叔叔们很容易就会在山里迷路,一旦迷路,就可能遇到危险,再也回不了家。”
念念听到这里,立刻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小声问:“那怎么办呀?马帮叔叔们好可怜。”
“别担心宝贝。”刘心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继续讲,“就在大家都发愁的时候,山里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神鸟,就是我们在高原上经常看到的乌鸦。在藏地,乌鸦是很吉祥的神鸟,能给大家带来好运。这只神鸟每天都会停在山口的大树上,只要有马帮进山,遇到大雾或者大雪,看不清路的时候,它就会飞起来,在马帮前面慢慢飞,带着马帮叔叔们走正确的路,安安全全地翻过拉乌山。”
“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特别大的雪,积雪把山路都盖住了,一个马帮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一天一夜都没走出去,带的干粮和水都快没了,马也累得走不动了,大家都觉得,可能要困在山里了。就在这个时候,那只神鸟飞了过来,落在了马帮领头的叔叔的马头上,对着他叫了两声,然后就往前飞。马帮叔叔们知道,神鸟是来救他们了,就跟着神鸟慢慢走,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走出了雪山,到了安全的地方。”
“从那以后,大家就把这座山叫做拉乌山,也就是神鸟山,世世代代都记得这只神鸟的恩情。直到现在,本地的藏族老乡路过拉乌山垭口,都会撒一把青稞,喂一喂山里的鸟儿,就是为了感谢当年神鸟的守护,也祈求接下来的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故事讲完了,念念听得格外认真,小眼睛一眨不眨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妈妈,这只神鸟好善良呀,它救了马帮叔叔们。等我们到了垭口,我也要给小鸟喂饼干,好不好?”
“当然好呀宝贝。”刘心玥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温柔,“我们念念也和神鸟一样,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江霖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向上的公路,心里满是踏实。身边是温柔的爱人,后座是可爱的女儿,耳边是温柔的故事,眼前是连绵的雪山,这大概就是这场旅行,最美好的样子。
说话间,车子已经爬到了拉乌山的半山腰,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绿色的山间,远处的芒康县城,已经缩成了河谷里的一小片建筑群,藏在群山之间。路边的草甸上,时不时能看到牧民的黑色牦牛帐篷,炊烟袅袅,骑着马的藏族牧民挥舞着鞭子,赶着羊群,在草甸上慢慢走着,像一幅流动的高原油画。
又行驶了十几分钟,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路边的停车区,上面用鲜红的大字写着“拉乌山海拔4376米”,这里就是拉乌山的垭口了。
江霖稳稳地把车停在了安全停车区,拉好手刹,才回过头对着母女俩笑着说:“我们到拉乌山垭口啦,第一座山,我们翻过来啦!”
念念立刻兴奋地尖叫起来,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座椅的卡扣,喊着:“爸爸妈妈!快下车!我们去看垭口!去给小鸟喂饼干!”
江霖笑着推开车门,先给母女俩把厚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帽子戴好。垭口的风很大,带着雪山的寒意,呼呼地刮着,哪怕是盛夏,气温也只有几度,生怕她们冻着。一家三口下了车,走到拉乌山的界碑前,看着眼前连绵起伏的群山,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巍峨耸立,脚下的公路蜿蜒向前,消失在群山之间,视野辽阔得能望到几十公里外,整个人的心胸都跟着开阔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