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23:45,法国,阿眠西北,圣罗克铁路编组站。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煤渣和机油的味道,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中被切割成无数条银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刚刚易手的车站。
但在货运站台上,空气却热得发烫。
那是肾上腺素、贪婪以及疯狂的「零元购」所产生的狂欢。
四千名原本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败仗气息的英国溃兵,此刻正像是一群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在那些开的德军货运车厢里疯狂地钻进钻出。
「上帝啊,这是什麽?罐头?全是肉?」
一名来自诺福克团的一等兵撬开了一个标着「WehrmachtVerpflegung」(国防军军需)的木箱。当他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牛肉罐头、甚至还有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时,这个在过去三天里只啃过几块硬比花岗岩的压缩饼乾的可怜虫,差点当场哭出来。
「别他妈光顾着吃!笨蛋!」
他的排长现在的军衔应该是党卫军下级突击中队中队长(Untersturmfuhrer)
一巴掌拍在他的钢盔上:「先把那身该死的羊毛制服脱了!换上这个!
,排长扔给他一件带着樟脑球味道的迷彩罩衫!
「这是德国人的防水布!比我们要死要活申请下来的雨衣强一百倍!穿上它,把你的布伦机枪扔了,去拿那那边的MP40!这玩意儿只有三十发子弹,但打起来比你的命都快!」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站台上演。
这支像叫花子一样的队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物理和化学层面上的双重蜕变。
那些吸饱了雨水後重得像铠甲一样的英式褐色哗叽军服被毫不留情地扒下来,扔进泥水里。取而代之的,是轻便、防风且印着极具威慑力的「悬铃木」迷彩的M38罩衫。
原本挂在士兵脖子上那些沉重的防毒面具包—里面通常装着抢来的红酒——被扔掉了,换上了精良的德制Y型背带和黑色的98k弹药盒。
最受欢迎的战利品是靴子。
英国陆军配发的短靴加绑腿简直是步兵的噩梦—绑紧了血液不流通,绑松了走两步就散,而且在烂泥地里毫无抓地力。
而现在,士兵们欣喜若狂地穿上了德军的M39黑色长筒行军靴(Marschstiefel)。这种靴口宽大、靴底打着防滑铁钉的皮靴,虽然走起路来会发出那种着名的「咔咔」声,但它能完美地保护小腿不被灌进泥浆。
短短四十分钟。
当亚瑟再次站在指挥车顶端俯瞰全场时,他看到的不再是一支大英帝国远征军的败犬。
在他脚下,是一支在这个时代装备最精良、外表最凶悍的党卫军机械化步兵团。
只有那些依然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脏话,以及偶尔几个因为穿反了裤子而摔倒的笨蛋,还在提醒着他这支部队的本质。
「这简直是魔术。」
早已换好一身党卫军一级突击大队长制服的赖德,站在亚瑟身边,看着自己的新手套,表情复杂。
他那伊顿公学式的儒雅气质,被这身裁剪锋利、带有银色骷髅领章的黑色制服衬托出了一种诡异的冷酷感。
「这不是魔术,赖德。」
亚瑟正对着半履带车的後视镜,仔细地调整着自己领口那枚铁十字勳章的位置—那是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军军官身上扒下来的,语气平淡:「这是进化论。适者生存。现在,我们进化出了獠牙。」
亚瑟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些焕然一新的士兵,最後定格在站台另一侧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的气氛,与这边的狂欢截然不同。
那里死气沉沉,甚至弥漫着一股悲伤的味道。
「那是怎麽回事?」亚瑟皱起眉头,指着那个方向。
赖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低声说道:「是第1军的那群老兵————还有我的几个司机。他们在————告别。」
「告别?」亚瑟的眼神冷了下来。
「长官,您知道的。」赖德叹了口气,「我们换了德国人的坦克和卡车,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处理掉那几辆玛蒂尔达,还有那六十多辆把我们一路拉过来的贝德福德卡车。」
亚瑟没有任何废话,跳下指挥车,大步流星地向那片阴影走去。
靴底的铁钉在混凝土路面上敲击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站台西侧,废弃车辆集结区。
这里就像是一个临时的灵堂。
雨水冲刷着那八辆伤痕累累的玛蒂尔达I型步兵坦克。它们的装甲板上布满了无数弹坑和焦黑的痕迹那是从阿拉斯到敦刻尔克,再到弗尔内和尼乌波特,一路杀出来的勳章。
这八辆坦克的涂装显得极不协调——大英帝国的後勤系统简直烂透了。
其中两辆涂着标准的「复仇者」(Avenger)涂装,那是原本就部署在法国的第一军装备。而另外六辆,则涂着显眼的、与周围阴雨连绵的欧洲环境格格不入的沙黄色那是为北非战场准备的「沙漠皇後」(DesertQueen)涂装,却因为该死的後勤调度失误,被紧急卸载在了敦刻尔克,然後一路跟着亚瑟爬到了这里。
其中一辆的侧裙板已经被炸飞了,露出里面满是泥浆的悬挂系统。另一辆的炮塔甚至卡死在三点钟方向,那是被一发37毫米炮弹破片卡住的结果。
十几名坦克手正围在它们身边。并没有人说话。
格雷少尉伫立在那辆代号「法老王」的玛蒂尔达坦克前。
在那身显眼的、与法兰西阴雨天格格不入的沙黄色涂装映衬下,这位刚刚担任装甲指挥官不久的工兵少尉,看起来还是那个丢了魂的孩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一头金发淌进开的衣领,这副狼狈的模样,像极了亚瑟在弗尔内第一次遇到他时的场景一那时候,亚瑟告诉他,整个远征军都已经跑路了。
只是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那一次,他是被大英帝国遗弃的孤儿;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扮演那个狠心的遗弃者。
没人比他更懂这六辆「沙漠皇後」的分量。
在弗尔内郊外那片烂泥塘里,他带着一个排守了整整一周。
他救了它们一次。
但现在,他救不了第二次。
在那辆坦克旁,满脸胡茬的车长—布里格斯中士——正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机械地、近平偏执地擦拭着那根被硝烟燻黑的2磅炮管。
仿佛只要擦得够亮,这根细长的「牙签」就能在即将到来的自毁爆炸中幸存下来一样。
哪怕这根炮管细得像根牙签,哪怕它根本不能发射高爆弹,但这根牙签救过他们全车组三次命。
而在旁边,几十名卡车司机正靠在他们那些老旧的贝德福德卡车旁抽菸。有人在抚摸着被打烂的挡风玻璃,有人在踢着瘪掉的轮胎。
这些卡车是英国制造的垃圾。
它们悬挂硬,马力小,坐起来像是在骑一头疯牛。但就是这些垃圾,驮着将近四千个兄弟跑出了古德里安的包围圈。
现在,他们要把这些老朋友留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了。
「长官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立刻立正,但那种悲伤和抗拒的情绪依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亚瑟推开人群,走到了「沙漠女皇一号」面前,这辆车还有个绰号,「女皇号」。
他看着那个还在擦炮管的中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红着眼圈的士兵。
「这就是你们在干的事?」
亚瑟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在忙着往新坦克里装炮弹,而你们在这里给一堆废铁开追悼会?」
亚瑟认识那个叫布里格斯中士,一个来自伯明罕的老兵—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亚瑟,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恳求。
「长官————这不仅仅是废铁。」布里格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女皇号」把我们从古德里安将的包围圈里带了出来。在弗尔尼,它挡住了三发37毫米炮弹。如果不是它,我们早就变成焦炭了。」
「所以呢?」亚瑟冷冷地问道。
「所以————」布里格斯吞了一口唾沫,「我们能不能不炸掉它们?哪怕——————哪怕把它们推到那边的树林里藏起来?也许以後反攻的时候,我们还能————」
「还能回来把它挖出来?」亚瑟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然後再开着这堆每小时只能跑15公里的拖拉机去和德国人的88炮决斗?」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士兵们对亚瑟的这种冷漠感到愤怒。
赖德少校这时候赶了过来,他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试图打圆场:「长官,士兵们只是————有点感情。毕竟这些车是他们的家。要不我们把关键零件拆了,把车体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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