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洗了碗,回案前,接着誊岁册的稿子。
苏禾在旁边写完了最後一页大字,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回里屋睡了。
屋里安静下来。
灯火一盏,笔声沙沙。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
休沐日。
翰林院後山,有一间敞轩,三面敞着,一面靠山,屋里只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和一只搬来的铜炭炉。
今日这炉子烧得旺,炭是洪茂自己掏腰包买的好炭,焦烟极少,火苗泛蓝。
六个人围炉而坐。
苏秦,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洪茂,林卓。
三组同案,入院以来头一个休沐凑齐了人。
不是庆功,没有由头。就是洪茂托人从陇西捎了一坛烧刀子,嚷嚷着要请客,旁人推不过,便聚在了这里。
酒是真烈。
洪茂给每人倒了一碗,碗一端起来,酒气直冲眉心。
陆明谦抿了一口,皱眉。
「这酒是能喝的东西麽。」
「嫌烈就搁下。」洪茂咧嘴:「这是陇西军中的东西。边镇上,冬天站墙头,喝了这一碗,两个时辰冻不透。」
「军中不禁酒?」沈青崖问。
「禁。」洪茂灌了一大口,咂嘴:「可你去问问,哪个边镇守将真敢把士卒的酒全搜了。零下三十度的墙头,不喝一口,人冻僵了,刀都拔不出来。」
他说着,话头忽然拐了。
「说起边镇。」
洪茂把酒碗搁下,火光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膛,神色沉了几分。
「苏秦,你在户部调的那一万石军粮,走的是宁朔镇。你知道宁朔什麽样子麽。」
苏秦摇头。
「我说给你听。」
洪茂的声音低下来了。
「我在陇西平矿乱那年,和宁朔的换防队伍打过一回交道。腊月里,从山里押着矿出来,路上碰见一队宁朔下来的兵,换防的,走了半个月了,一个个面色灰青,冻得嘴唇都裂了。」
「我问他们,宁朔冬天冷到什麽程度。」
「带队的百户笑了一下,说,洪大人,我们那儿冬天,尿出去一泡,落地就是冰。」
「士卒站墙头守夜,两个时辰一换。换下来的人,靴子底和墙砖冻在一起了,揭不下来,得拿热水浇。浇完,地上一层冰碴子,下一拨人踩上去,又冻上了。」
洪茂抬起头,看着苏秦。
「你调的那一万石,走到他们嘴里,一人一日几合米。掺着雪水熬成糊糊,就着冻乾的牛肉条嚼。一顿饭,连嚼带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凉了就咽不下去了。」
炭炉里,火星毕剥了一声。
「我那时候想过一个问题。这帮人,凭什麽守在那儿。」
「後来想明白了。」
洪茂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他们不是凭什麽。」
「他们是没得选。」
「墙後面就是家。家里有老婆孩子,有一亩半亩的薄田,有刚栽下去的果树
。他们不站墙头,谁站。」
「一万石粮,在户部的册子上,是一个数。在那道墙上,是一碗糊糊,是一个站了两个时辰、靴子冻在砖上的人,多撑一天的力气。」
他端起碗,把余酒一口灌了。
「所以你们往後调粮也好,拨银也好,册子上写一万石,落笔之前,先想想这一万石走到头,是什麽模样。」
满炉无声。
苏秦端着自己那碗烧刀子,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很久没有喝。
他想起了通济仓那一夜。一万石粮,过了四百双肩膀,七座斛,六条线,几十辆车,几艘船。
那时候他觉得,亲眼看着粮出仓,就算是知道了一万石的分量。
今日听洪茂一说,才知道,他只看了前半截。
後半截,在千里之外一道冻住的墙上。在一碗凉了就咽不下去的糊糊里。在一只拔不出来的靴子底下。
林卓在旁边,慢慢喝着酒,也开了口。
老知府今日话不多,可他说的,和洪茂的边事截然不同。
他说家里的事。
「老夫的孙女,今年四岁。在老家跟着她祖母过。前几日来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头极大,身子极小,两只手像两根棍子,脚是两个圈。人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是小丫头的祖母手把手教的。
爷爷好。
林卓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摊在石桌上,火光映着纸面。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知府做了十一年,渠修过,堤筑过,考功也得过上上。
翰林院也进了,户部也走过一遭。这一辈子经手的文书,摞起来比人高。」
老知府捧着那张鬼画符,笑得皱纹都开了。
「这张画,比所有考功档加在一起,都值钱。」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头散开了,各说各的旧事。
陆明谦说起家乡书院的一个旧同窗,如今在个偏远小县做主簿。
前几日来了一封信,满纸都是抱怨,说县衙的茅房漏了半年,报修的文书打了三道回票,至今没批下来。
末了那位旧同窗愤愤写了一句,我堂堂科举正途出身,如今最大的政务,是替满衙的人解决拉屎淋雨的问题。
满桌哄笑。
沈青崖说他家的老仆,今年八十三了。他家三代治河,这老人看了他们祖孙三代。
如今老得走不动路了,可每年汛期,老人还要让人扶到河边坐一会儿。
他用手摸摸河岸的泥,就能说出今年的水是大是小。
「比水文站的测量还准?」陆明谦问。
「差不多。」沈青崖淡淡道:「只不过他的测法,是手指往泥里一插,拔出来闻一闻。」
「闻什麽?」
「闻泥里有没有鱼腥。有鱼腥,上游来水就大,鱼被冲下来了。没有鱼腥,今年汛情不重。」
话到这里,不知谁起了个头,话题转到了各自入仕前的旧交。
洪茂问苏秦。
「苏秦,你呢。你从乡下一路考出来的,入仕之前,有没有什麽铁交?」
苏秦端着碗,沉默了片刻。
「有一个室友。」
「在二级院一起住过。姓王。我们都叫他老王。」
「哈:「洪茂来了兴致:「什麽样的人?」
「嗓门大。饭量大。早上赖床,晚上打鼾。嘴上总嫌我们几个多事,可每回我闯了什麽祸,他头一个站过来。」
苏秦的语气很平。
「如今在哪儿?」洪茂问。
「还没回来。」
苏秦喝了一口酒。
四个字,极轻地落在炭火的毕剥声里。
洪茂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听得出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什麽。
「还没回来「不是「不在了「。
不在了,说的是结果。
还没回来,说的是等。
洪茂没有再追问,端起碗,闷了一口。
炭炉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坐在最远处的纪观澜,一直没有说话。她手里那碗酒只沾过唇,碗面上还浮着一层完整的酒膜。
可苏秦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她隔着火光,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
可苏秦感觉到了。
她没有问。
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他读懂了。她知道「还没回来「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在座任何人以为的都重。
苏秦把话岔开了。
「来,洪大人这坛烧刀子,再不喝就凉了。凉了更烈。」
洪茂哈哈一笑,提坛续酒,话头转到了别处。
到後来,不知是谁壮了胆,把话头引到纪观澜身上。
是陆明谦。
酒喝了三碗,这位探花郎平日的矜持松了大半,端着碗,朝纪观澜遥遥一举。
「纪大人,你主政定安十二年,满朝都知道。今日围炉,洪大人讲了边事,林大人讲了孙女,连沈兄都讲了他家闻泥的老仆。就纪大人一个人,一碗酒沾了个嘴唇,一个字没出。」
他壮着胆。
「就没有什麽,想说的?」
纪观澜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平的,不温不冷。
「有。」
陆明谦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但不是今晚说的。」
一句话,把探花郎噎了个结实。
陆明谦张了张嘴,讪讪缩回去,端起碗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
洪茂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後合,一巴掌拍在陆明谦後背上,把他拍得差点趴到桌上去。
「你小子也配问纪大人的旧事?酒量练到三坛再说!」
满桌哄笑。
纪观澜也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松了那麽一丝。
苏秦看在眼里。
她不说,不是没有。
恰恰是因为太重了,放不进一场酒局里。
留着。
等到该讲的时候,自然会讲。
酒散。
六人各自归去。陆明谦醉得最深,被洪茂和沈青崖一人架一边,歪歪斜斜地往宿舍方向去了。
林卓自己走,步子稳当,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秦。
「苏修撰。」
「林大人。」
「你那位室友。」
老知府站在雪地里,月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老夫不问他的事。只说一句。」
「等人,是天底下最难的活。比修渠难。」
「你等得住,就好。」
说完,他点了点头,慢慢走了。
苏秦立在雪地里,看着老知府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良久,转身回了青云会馆。
岁册的编纂,进入了最後一段。
每年岁末,翰林院有一桩例行公务,编纂当年的岁册。
这件事苏秦入院时便听人说起过,但直到亲手做了,才知道分量。
岁册不是普通的年监。
它记录的是当年天下发生的大事。天灾与赈济,边事与战功,官员的升降,法令的颁废,各地的收成与税赋,人口的增减。一年的天下,浓缩在这一册里。
编纂由翰林院修撰分段负责。苏秦领的那一段,是今年秋冬的灾情与赈济。
南安水灾,宁朔军粮,通济仓发运,秋粮通释,西市平准,桩桩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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