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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会于京师!王城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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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头的队伍,催促似的,往前拥了半步。

    寻常学子到了这一关,前三关都顺了,谁还逐字去读这满纸的套话?扫一眼,画押,走人。

    苏秦没有。

    佟老那碗面里的嘱咐,他一个字都记着。

    凡要画押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再落笔。

    他站在案前,拿起第一页,从头,读起。

    读得不快,也不慢。

    案後的书吏,眼皮擡了擡,没说话。

    第一页,无误。押。

    第二页,无误。押。

    第三页....

    苏秦的目光,停住了。

    亲供文书,籍贯一栏。

    【青云府,惠泰县,苏家村。】

    惠泰县。

    他的勘合上,写的是......惠春县。

    一字之差。

    两个县,都在青云府治下,名字只差一个字,寻常人扫一眼,根本分不出来。

    苏秦握着那页纸,面上不动,心里,已经把这一笔的帐,算完了。

    这不是笔误。

    前三关,他的勘合被誊录过两遍,字字无误。独独这一份要他亲手画押的亲供,错了。

    而且错得,恰到好处。

    亲供画了押,便是他「自认」的籍贯。

    考,照考。中,照中。

    可到了考後受籙那一关......官身文书,以亲供为准,同勘合、同原籍档册一比对..

    籍贯不符。

    按章程:官身文书打回,行文原籍重新勘验。

    青云府一来一回,加上衙门里「排期」的手段,三个月起。

    三个月里,同科的人,都受了籙,入了衙。

    他,悬着。

    一字,一季。

    杀人不见血。

    佟老说的,考场之外的章程,道道关口,都有他们的手。

    第一只手,来了。

    苏秦擡起眼。

    案後的书吏,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着笔架,眼观鼻,鼻观心。

    「这位大人。」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清清楚楚:「亲供第三页,籍贯一栏,誊录有误。」

    「学生原籍,惠春县。此处誊作,惠泰县。」

    书吏擡起头,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一皱,语气里带出三分不耐:「一个字罢了。」

    「惠春惠泰,同府之县,考的又不是籍贯。」

    「後头几百号人排着,你先押了,回头本吏得空,给你描一笔就是。」

    来了。

    先押,回头描。

    回头一「忘」,这一押,就是他自己认下的。

    苏秦不动,也不恼。

    他把那页纸,端端正正,放回案上,拱手,一字一句:「大人,学生不敢。」

    「《大周会典·贡举格》载:亲供文书,考生自认之据也。一字之误,他日勘验不符,其责在考生自身,追改无门。」

    「又载:录档有讹,当场改正者,於改正处加盖「校讹「之印,吏员、考生,两押为凭。」

    「章程里,有现成的规矩。」

    苏秦直起身,平平静静:「学生不劳大人回头得空。」

    「就请大人,此刻依格改正,加盖校讹之印。」

    「学生,再押。」

    公廊里,一时静了。

    後头排队的学子,听见了动静,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书吏捏着笔,盯着苏秦,盯了足足三息。

    面白无须的脸上,肌肉极轻地,抽了一下。

    一个外府来的白身考生,当着满堂的人,把会典的条文,一款一款,背在他脸上。

    不吵,不闹,不告。

    条条,是章程。

    字字,是明帐。

    他若再推......推的就不是一个考生了。

    推的是会典。

    满堂的耳朵,都听着呢。

    「————倒是本吏,誊得急了。」

    书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抽回那页纸,提笔,把「泰「字勾了,在旁工工整整补上「春「字,又从案头的印匣里,取出一方小印。

    【校讹】。

    朱印落纸。

    「押吧。」

    苏秦俯身,在改正处,先押。

    再把余下几页,一页一页,读完,一页一页,押完。

    从头到尾,他又用了一炷香。

    後头的队伍,催的人,反倒没有了。

    排在他身後的一个瘦高学子,轮到自己时,拿起那沓文书...

    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再後头的,有样学样。

    那书吏黑着脸,坐在案後,一言不发。

    苏秦领了考牌,携着苏禾,出仪门。

    走出老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森森的贡院,小声说:「哥。」

    「方才那个写字的人,你指出错的时候...

    」

    「他头上的名字,闪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贼被人踩了脚。」

    「还有,哥。」

    孩子仰起头:「他名字的旁边,飘着一根线。」

    「细细的,往北边去了。」

    「北边,一座灰色的大房子。」

    苏秦顺着弟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内城,西北。

    那个方向,坐落着的衙门...

    名籍司。

    回到会馆,案头上,帖子已经堆了一摞。

    赵掌事搓着手,一脸与有荣焉:「公子,您这才到京第二日!」

    ——

    「这张,是咱们青云府在京的刘员外郎递的,同乡宴,後日,官员学子都到,去的人多。」

    「这张,城南文会,各府学子斗文,雄州府的沈公子也去。」

    「这几张,是几家书院、学社的论道帖。」

    「还有这张...

    掌事的声音,压低了,神色也谨慎起来:「落款只有一个「敬候「的花押,没名没姓。来送帖的管家,穿得比咱们会馆的贵客还体面。指名请您,後日晚上,城西「听雪楼「,单独一叙。

    「说是......「仰慕名人风采,略备水酒「。

    苏秦把帖子,一张一张,过了一遍。

    而後,一张一张,分了两摞。

    「同乡宴,文会,论道......人多的,公开的,回帖,去。」

    「这一张...

    「」

    他捏起那张无名花押的帖子,就着烛火,点了。

    火苗舔上来,他松手,任那张名贵的洒金笺,在铜盆里,蜷成了灰。

    「回话,就八个字。」

    「大考在即,闭门温书。」

    赵掌事看着那撮灰,咽了口唾沫:「公子,那位管家的气派————只怕来头不小,这麽回,会不会...

    」

    「掌事的。」

    苏秦淡淡道:「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

    「是局。」

    「署了名的,人多眼杂的,我一场不落......礼数,我给足。」

    「可谁想在暗处见我..

    」

    他望着盆里那点余烬:「考完再说。」

    第三日起,苏秦闭门。

    温书,演法,推演《对策》,雷打不动。

    只在每日傍晚,带着苏禾,出门走一个时辰。

    不为散心。

    为访书。

    大考的策论,考的是天下时务。他一路北来,肚子里装的是三千里的「眼见」,可皇都朝局、各部掌故、历科程文,这些「案头「的东西,还缺。

    会馆左近,崇文坊外,有一条书肆街。

    三十几家书铺,新旧杂陈,是天下学子来京必逛的地方。

    第五日,傍晚。

    书肆街最深处,一家旧书铺。

    铺面窄小,书堆得比人高,老板缩在书堆後头打瞌睡,全然一副爱买不买的做派。

    苏秦在这家铺子里,淘到过两回好东西。

    今日,他一进门,目光就被柜台边一部书,钉住了。

    蓝布函套,六册,书根上一行手写的题签..

    《历朝铨政得失考》。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铨政。

    铨衡殿的传承入体之後,他遍寻崔衡一脉的文字而不得......那一门学问,只在吏部堂官之间口手相传,坊间从无刻本。

    而这一部,看装帧,是前朝的旧抄本。

    私人手抄,只此一部。

    他伸手去取....

    另一只手,同时落在了函套上。

    一只枯瘦,却极稳的手。

    苏秦侧头。

    一位布衣老者,立在身边。

    粗布直,洗得发白,足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值钱。

    可那双手..

    按在书函上的那双手,骨节匀停,指腹无茧,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手。

    铨衡之眼里,这身布衣和这双手,拧着。

    「老丈。」

    苏秦先拱手,退让半分:「您先看中的?」

    「同时。」

    老者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又亮得吓人。

    「小子,你要这书作甚?」

    「回老丈,晚辈赴考的学子。策论要考铨政时务,这部书,正对晚辈的缺。」

    「考试用?」

    老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嗤:「这部书要真读进去了,考不上的。」

    「哦?」

    苏秦不恼,反而来了兴致:「请老丈指教。」

    「历朝铨政得失......「得「的那一半,历科程文里抄得烂了,考官爱看。」

    老者拍了拍书函:「这部书金贵,金贵在「失「的那一半。它把历朝吏部,怎麽把好章程办成恶政的,一笔一笔,记了个底掉。」

    「考卷上写这个?」

    老者嘿嘿一笑:「考官看一行,黑一分脸。看完,你就落到三甲开外喽。」

    「老丈这话,晚辈只认一半。」

    苏秦拱手:「认的那一半......考场之上,「失「字确实犯忌,晚辈落笔,自会权衡。」

    「不认的那一半....

    「6

    「晚辈买书,不全为考场。」

    「考场三日,官身三十年。考卷上用不上的东西,衙门里,日日用得上。」

    「章程怎麽变恶政的,晚辈将来若为官,总得先知道坑在哪儿......才好绕,才好填」」

    。

    老者的眼皮,彻底擡起来了。

    他把苏秦,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有点意思。」

    他松开手,却不走,就势往旁边的书堆上一靠:「小子,老朽考考你。」

    「这书第三册里,记着前朝一桩公案......「景和会推「。你若知道这案子,老朽这书,让给你。」

    「景和七年,吏部会推河道总督。」

    苏秦略一凝神......崔衡的传承里,历朝铨政的掌故,浩如烟海,这一桩,恰在其中:「部推之人,治河能臣,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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