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自言自语。「皆是定数。"
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着向了他。豪争没有着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水镜,穿过那片无尽的黑暗,落在那个正在被九等刑罚吞噬的胖子身上,
「你们觉得,一个聚元九层的泥腿子,凭什麽能做出这种事?" 豪争的语气极其平缓。
"是因为他天性纯善?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什麽异於常人的大义?"
豪争微微摇了摇头。「不是。」
「是因为苏秦。"
「苏奏用草倪术,给这个胖子留了一具草倪。」 豪争的声音极其轻,却极其清晰。
"一具草倪。做工粗糙,灵气残留不值一文。搁在任何一个世家子弟眼里,连垃圾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具草倪,把一个聚元二层的废物,教成了聚元九层的大师兄。」「把一个在外舍烂泥坑里等死的人,变成了一个愿意拿命去换他的兄弟。"
豪争的目光从水镜上移开,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处。「你种什麽因,就结什麽果。"
「苏秦平日里的每一个善举,每一次不计回报的伸手,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生了根,发了芽。"
"今天这个胖子拿命去填的那个坑,不是王虎挖的,也不是这座遗蹟挖的。" 衰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话。
「是苏秦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三位主考官,各自沉默了很久。
水镜里,王虎那面分屏的画面,已经快要被黑暗完全吞没了。...
苏奏端坐在茶台前。茶汤已经凉了。
对面那头铸身境的妖曾依然保持着那副极其从容的姿态,琥珀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属於高阶掠食者特有的耐心。它不急。
猎物就在面前,跑不掉。
一灶香的倒计时,大约还剩最後几息
苏奏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推演。不是放弃。
是所有的路都算完了,结果都一样。他在等那道光柱落下来。
等那个从一等到四等一路递增、到了八等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模样的刑罚,降临在他身上。然後拚尽全力去扛
扛得住,活。扛不住,死。就这麽简单。然而。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前一瞬
苏奏面前的茶台,毫无徵兆地碎了。不是被什麽力量击碎的。
是像沙子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溃散。
青花瓷的茶具化为畜粉。紫槽木的台面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了筋骨,一块一块地剥落、塌紧接着,四面石壁上的山水画卷也开始脱落。
那层幽蓝色的磷光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後骤然熄灭。
整个茶室,像一座搭了半辈子的戏台,在某一个瞬间,被人从後台抽掉了所有的支撑哗啦啦地塌了。
对面那头铸身境的妖曾也在消散。
它那张挂着微笑的近似人脸,在崩解的前一刻,琥珀色的竖睡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错号。
像是连它自已都没想到,这场戏会以这种方式收场。然後它就不见了。
连同那股令人室息的铸身境威压,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奏端坐在原地,面前空空荡荡。
茶室没了。妖鲁没了。刑罚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虚白空间。
以及石壁上浮现出的一行字。【汝之刑,已有人独承。】
【汝,免罪释放。】苏奏町着这两行字。
他的呼吸没有停。他的手没有抖。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剧烈的波动。
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独承。
有人替他独承了八等刑罚。罪加一等。
九等。是谁?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虚白的空间里,就像是回应了他的疑问一般,凭空浮现出了一面极其模糊的、如同水中月影般的镜面。镜面里。
是一片连光都穿不透的纯粹黑暗。黑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胖。矮。
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被冷汗和泪水浸透了的粗布短打。
那张脸上满是冻疮的疤痕和还没来得及擦乾的泪渍。王虎。
苏奏的身体像是被人从背後猛推了一掌。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极其平静的脸,在着清镜面中那个身影的瞬间,所有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被一块落石砸得粉碎「王虎!"
苏奏的声音从噪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已都没认出那是自已的声音。
沙哑。尖锐。
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失控的撕裂感。他猛地站起身,冲向那面镜面。
但他的手穿过了画面,什麽都没有碰到。
镜面里的王虎,正在被那片九等的黑暗吞噬那种黑暗不是简单的着不见。
它是一种带有实质的、极其浓稠的规则之力,像是无数只着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极其缓慢地挤压着王虎的身体。
王虎的粗布短打在黑暗的挤压下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不是伤口。
是经脉在体内崩溃後,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血线。
聚元九层的修为,在九等刑罚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但主虎还站看。
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暴风刮弯了腰的老树他着到了苏奏。
隔着那面模糊的镜面,隔着两个不同的空间,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线。他着到了苏奏。
那张胖乎乎的、被黑暗的规则之力压得几乎变形的脸上,嘴角极其微小地、极其笨拙地翘了一下。他在笑。
然後他开口了。
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裂缝,带着血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楚。「苏秦。"
「值……值得的。
苏奏的指甲深深地进了掌心。
他站在那片虚白的空间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眶已经控制不住了。
有什麽滚烫的东西,在眼底涵涌着,冲撞着,像是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你
苏奏的声音在发颤。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疯了,想说谁让你这麽做的,想说你一个聚元九层去扛九等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换一个人站在王虎的位置上,换一个跟他苏奏没有那份交情的人,拿着一等刑罚,安安全全地站在雪地里吹吹风就能过关,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会放着活路不走,去替别人扛一个连八等都不是、而是超出上限的九等。但王虎做了。
那个从流云镇来的泥腿子。
那个曾经聚元一层、连教习都记不住名字的废物。
那个抱着一具叫苏丁的草倪练了三个月、从外舍的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胖子。
他本可以安安心心的等待大考结束,他将凭藉这超出其他人的探索进度,以毫无争议的第一名,以天元之身,普级二级院,
他的前途本一片光明,所有的苦难都熬过来了。但他依旧毅然的选择这麽做了。
镜面里,王虎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那种透明不是空间传送的前兆,而是生命力在被九等的规则之力一丝一丝地抽离。
他快要没了。但他还在说话。
声音已经碎得几乎听不清了,像是风里飘过来的纸片,一抓就散。
「苏奏你得往前走。「走远点。」
"走到那些大人物……都得仰头看你的地方去。王虎的眼晴已经着不太清了。
九等的黑暗在侵蚀他的识海,他的视野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像是有人在慢慢合上一扇门。但他还是努力地睁着。
努力地着着镜面对面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
「我王虎没别的本事。「就会练功。
「你给我苏丁的时候说…….别偷懒。"「我没偷懒。"」
从聚元二层练到九层。「你看到了吧?」
王虎的声音在这里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回光返照
像是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在熄灭前拚尽最後一点灯油,让火苗宰了那麽一下。
「我没给你丢人。这句话说完。
王虎的身影,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像是一座终於被风雪压垮的土丘。
极其缓慢地。倒了下去。
镜面里的画面开始碎裂。
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湖面,涟菏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波纹过处,画面一块一块地剥落、消散。最後消失的,是王虎那张胖乎乎的脸。
和那个极其笨拙的、翘在嘴角上的、到死都没有收回去的笑。
然後镜面就空了。什麽都没有了。
苏奏站在那片虚白的空间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大到手掌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的脊背挺得极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旗但他的脸上,全是泪
没有声音。没有硬咽。
没有任何外放的情绪。
泪水就那麽安安静静地从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消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青色的道袍前襟上,洒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片虚白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幻境在退散。
像退潮的海水,那些构成这片空间的法则之力在一层一层地剥离、消融。
苏奏脚下的虚白地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种极其温暖的、类似於晨曦的金色光芒。他被送回去了。
被送回那座青石大殿。
但在他的视野彻底被金色光芒吞没之前,他的正前方,凭空浮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宝箱。
不是之前那些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子。不是半臂长短的暗金色宝匣
而是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通体散发着极其璀璨光华的巨大宝箱箱身的材质苏奏认不出来。
不是青铜,不是暗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由凝固了的星光铸成的物质。箱身上没有锁。
只有一个极其简洁的、用上古篆文刻成的数字。九。
九等机缘。
超出了八等阵的最大刻度。
超出了这座上古遗蹟所有已知规则的极限
一个聚元九层的泥腿子,用他的命,用他这举子下的所有勇气和情义,换来的东西。苏奏看着那个宝箱。
那双还挂着泪水的幽青色眸子里,没有狂喜,没有贯婪,没有任何对未知造化的期待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这整座遗蹟都压在了心头上的分量。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然後他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身上那件青色的道袍
向着那个宝箱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担「王虎。"
苏奏的声音极低,极稳,像是在对一个故人做出最重的承诺。「这情。"
「苏秦背下了。"「连本带利。」「—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