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胡教习行了一个大礼。
起身後,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胡教习,而是看向了演武堂外,那片仿佛永远被云雾遮蔽的天空。
「胡师言重了。」
王虎的声音极度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沉寂了多年的古井。
「我们三个泥腿子,哪有什麽逆天改命的本事。」
他那双曾经只盯着手里几张破叶子牌的眼睛里。
此刻,却倒映着一个人影。
「这一切————」
王虎轻声呢喃。
「都是承蒙我那室友,余荫罢了。」
室友。
余荫。
这两个词汇一出。
白松院内,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所有人的目光,极其一致地。
从光幕上,平移到了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那个青色背影上。
苏秦。
那个在他们眼里,靠着徐子谦徇私、靠着青云养灵窟的「漏洞」才爬上来的暴发户。
竟然。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一级院那个最底层的泥淖里。
亲手,托举起了三个原本已经烂在泥里的寒门?
光幕上的画面。
在王虎那句「余荫」之後,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
场景再次剧烈地变幻。
那不再是客观记录的现实,而是通过【林渊四雅】的阵法,直接从王虎的真灵深处提取出的。
最隐秘的回忆。
那是苏秦离开一级院的那个夜晚。
月光极其惨白。
外舍那间漏风的屋子里,苏秦留下的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草人—「苏丁」。
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
而王虎、赵立、刘明三人。
正围着那个草人,像是在看着神明降下的法旨。
画面没有声音。
但那种极致的枯燥、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榨取身体潜能的压抑感,却几乎要溢出光幕。
白天。
王虎顶着烈日,在灵气稀薄的外舍练功场上。
一次又一次地运转着那残缺不全的【聚元诀】。
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混合着泥土,在他那张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每当他支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顶着苏秦面孔的草人「苏丁」,就会极其严厉地、甚至是用类似於教鞭的法术,抽打在他的後背上。
夜晚。
赵立和刘明在破漏的屋顶下,借着草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光。
死死地咬着牙,互相推演着法术的错漏。
他们没有聚灵阵,没有补充气血的丹药。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苏秦留给他们的那点微末的、却又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知识」。
汗水。
血水。
粗糙的、因为过度练习而裂开血口的手掌。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的法种。
在这里,需要他们用命、用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去换取。
光幕的画面快速闪动。
犹如走马观花般,记录着这三个底层学子,在这短短一个月内,近乎自虐般的蜕变。
而在这所有的回忆片段中。
有一根极其清晰的、贯穿始终的主线。
那是王虎在无数次力竭倒地时,在心底深处、在潜意识里发出的呐喊。
「二级院————」
王虎的虚影在画面中挣扎着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二级院!」
「苏秦————」
那是一段没有出声的内心独白。
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都要震耳欲聋。
「你把我们从泥潭里拽出来。」
「你把通天的路指给我们看。」
「我王虎,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把这身肉都熬干在练功场上!」
画面定格在王虎那张坚毅的脸上。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苏秦————」
「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光幕画面定格的那一刻,仿佛被彻底抽乾了。
没有风。
没有呼吸的声响。
只有阳光穿透松针缝隙时,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光斑,在随着日头的推移极其缓慢地偏移着位置。
一百三十多双眼睛。
一百三十多个出身各异、怀揣着不同野心与算计的天骄。
在此刻,被同一种极其纯粹的力量,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脊背依然挺直,但那份从小用金银和家族底蕴浇筑出来的从容,此刻却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皲裂。
他们见惯了施舍。
在灾年开仓放粮,看着流民跪在马车前磕头如捣蒜,那是他们积累【德行】的常规手段。
在坊市里丢出几块碎银,买下一个落魄散修一辈子的效忠,那是他们投资人脉的基操。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
资源,是水往低处流的恩赐。
是上位者用来标榜自身悲天悯人、同时换取底层死心塌地卖命的工具。
但光幕上的苏秦。
他没有施舍。
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来的草人「苏丁」,坐在漏风的外舍里。
没有居高临下地丢下几瓶丹药,也没有留下几句轻飘飘的勉励。
他只是极其严厉地、甚至近乎於残酷地,拿着教鞭,逼着那三个原本已经认命的底层泥腿子。
逼着他们用血、用汗、用命。
去一点一点地,把那条通往内舍、通往二级院的阶梯,给硬生生地凿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大周仙朝这个资源极度垄断、阶级壁垒森严如铁的世界里。
谁会去教一个外舍的烂泥怎麽往上爬?
谁愿意把那足以让人逆天改命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塞进三个毫无背景的底层人手里?
这不是施舍。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
平视。
他把他们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当成了可以并肩站在二级院、甚至未来可以一起站在三级院的道友。
「这就是————」
一名坐在第三排、来自凤阳县的世家子,轻声呢喃。
「承蒙余荫?」
他看着光幕上王虎那张坚毅的脸。
「他不是在养狗————」
「他是在————」
这名世家子没有把後面的话说出来。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极其清楚那个词是什麽。
造人。
就像陈鱼羊之前那句极其随意却又一针见血的评价。
他在用自己的底蕴,硬生生地,重塑了三个底层学子的命运轨迹。
道场中後段。
那片橙色松针区域。
陈南的双手在膝盖上绞紧。
他那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脸上,此刻憋得通红。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被草人「苏丁」抽打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咬着牙继续运转残缺功法的王虎。
看着那个在破油灯下,借着微光推演法术错漏的赵立和刘明。
陈南的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他懂那种感觉。
那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半辈子,突然看到有人递下来一根绳子时,那种哪怕把手掌勒得血肉模糊、也绝不肯松手的疯狂。
「苏秦兄————」
陈南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悲鸣。
「他自己才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他甚至连二级院的规矩都还没摸透————」
陈南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程天。
「但他却回头了。」
「他没有像那些爬上去的寒门一样,急於斩断跟过去的联系。」
「他把手,伸回了那个泥潭里。」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
程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清醒的认知。
「唐教习和王锤师兄,给了他第一。」
「卢舟的舍身护粮,是悲壮的牺牲。」
「陈鱼羊的涌泉相报,是极致的原则。」
「但苏秦————」
程天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青色背影上。
「他是在,打破阶级的壁垒。」
「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大周仙朝的底层,不是只有混吃等死的烂泥。」
「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给他们一点点光。」
「他们,也能爬上这三级院的门槛。」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却泛起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满头大汗、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王虎。
看着那个在油灯下紧锁眉头的赵立和刘明。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原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离开一级院的时候,王虎他们还只是刚刚摸到修炼的门槛,进入内舍没多久。
他在二级院时,给王虎留下那个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苏丁」,只是希望能在他们遇到瓶颈时,给予一些最基础的解答。
但他没有想到。
王虎。
这个曾经只想在丁字三号外舍里,舒舒服服打一辈子叶子牌的胖子。
竟然真的。
靠着那股子狠劲,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胡字班的大师兄。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光幕里,王虎那句无声的呐喊,在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回荡。
「苏秦,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他感到一种极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喜悦。
这种喜悦,比他在青云养灵窟内获得【大周仙官】敕名时,还要来得真实,来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
在这个冰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大周仙朝里。
他。
并不孤单。
「苏秦同窗。」
一道极其清朗,却又带着几分不解的声音。
打破了白松院内的寂静。
蓝才站起了身。
他身上的月白色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看着苏秦,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基於世家子弟认知体系下,对某种行为逻辑的极度困惑。
「学生有一事不明。」
蓝才的声音在道场内极其清晰地传开。
「光幕所现,苏秦同窗於微末之中,提携昔日同窗,助其脱离外舍苦海。」
「此等施恩之举,确有古君子之风。」
蓝才微微顿了一下,语调极其平缓。
「但。」
「以苏秦同窗如今之天资,未来必是大周仙朝之栋梁。」
「那些外舍学子,受资质所限,即便入得内舍,此生也未必能踏入这三级院的门槛。」
「在他们身上倾注如此心血。」
「不过是————」
蓝才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半分。
「一场注定收不回本钱的施舍罢了。」
「既是施舍。」
「又何至於,被王锤师兄,甚至唐教习,拔高到如此地步?」
蓝才的话语,没有丝毫的嘲讽。
他是真的不理解。
在世家的帐本上,所有的投资都必须有回报。
提携一个有潜力的寒门,那是结善缘,是投资。
但去管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外舍废物,除了能换来几声感激的磕头,还能有什麽用?
这种毫无性价比的「施舍」,凭什麽能压过他蓝家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善名?
面对着蓝才这番极其理智、极其符合大周主流价值观的询问。
道场内,许多世家子弟都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蓝才那张写满了较真与困惑的脸。
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被轻视後的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看透了这世间底层逻辑的清明。
「蓝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这不是施舍。」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极其坚硬的石头,直接砸在了蓝才的认知壁垒上。
苏秦的目光越过蓝才,看向半空中的光幕。
「我是在,报恩。」
报恩。
这两个字一出。
白松院内,再次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蓝才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报恩?
一个能让三级院教习和师兄都另眼相看的天骄,去报三个外舍烂泥的恩?
「两个多月前。」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农家琐事。
「我接到二级院考核通知时。」
「囊中羞涩,连凑齐三百两束修的银子都没有。」
苏秦的视线落在光幕上那个已经黯淡下去的木板床上。
「是他们三个。」
「王虎,给了我十八两。」
「那是他攒了整整三年,准备去坊市买一枚下品法种的全部身家。」
「赵立和刘明,每人拿出了十五两。」
「那是他们家里,东拼西凑,留给他们回乡成亲的彩礼钱。」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道场内,极其清晰地回荡。
「十八两,十五两。」
「跟蓝师兄随手赏赐给下人的银两相比,或许不值一提。」
「跟这二级院动则几百上千的功勳点相比,更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苏秦重新看向蓝才。
那双幽青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坚定。
「但这四十八两银子。」
「是他们在这个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所有的退路。」
「他们把退路给了我。」
「把我推上了这二级院的门槛。」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交握。
「我苏秦,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大善人。」
「我只是一个从泥巴地里走出来的农家子。
「别人给我一块肉,我或许还不起一头牛。」
「但我至少。」
苏秦的下颌骨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不能忘了,那块肉,是别人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
「我提携他们。」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是兄弟之间,理所应当的,平视与尊重。」
这句话落地。
白松院内,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
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道法则。
只有四十八两银子。
只有几个底层学子,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还不起的同窗,砸锅卖铁、断绝後路的极其粗的温情。
蓝才端站在原地。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一直维持着的从容,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剧烈的震荡。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去反驳这种建立在血肉和生存之上的「等价交换」。
在他的帐本里,二十两银子可以买一条命。
但在苏秦的帐本里,四十八两银子,买的是三个底层学子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举。
这笔帐。
他蓝才,算不清。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的指缝间极其艰难地挤出来。
他是个散修。
他太懂那十几两银子的重量了。
那是能让人在绝境里活下去的命。
苏秦没有把那些人当成蝼蚁,没有把他们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把他们当成了兄弟。
当成了可以平视的人。
「这才是————第一啊。」
陈南在心底呢喃了一声。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木讷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在虚空中再次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在苏秦那句「尊重」之後,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
再次剧烈地荡漾开来。
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切换。
这一次。
没有了道院里的森严规矩。
没有了学子之间的暗流涌动。
画面里,是一条极其繁华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流云镇。
画面定格在一家门面极其气派、挂着「沈记商行」金字招牌的店铺前。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衫、裤腿上还沾着几块乾涸泥巴的汉子。
正扛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麻袋,有些局促地站在商行气派的门槛外。
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长满老茧的手,极其紧张地搓动着衣角。
这汉子,正是苏家村的李庚。
他奉了苏海的命,来这流云镇最大的商行,采买一些村里过冬急需的盐巴和布匹。
在以往。
像他这种乡下来的泥腿子,连这沈记商行的大门都不敢进。
只能去那些偏僻的、卖劣质掺沙盐的黑店里挨宰。
但今天,他硬着头皮来了。
因为村长交代了,村里现在有了些进项,不能再让乡亲们吃苦了。
商行的内堂里。
一个穿着暗紫色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极其仔细地核对帐本。
他正是这家沈记商行的掌柜,薛廷。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沈记商行一个负责在乡下收粮的外柜管事。
每天风吹日晒,还要看那些主顾的脸色。
但现在。
他不仅成了这家核心商行的掌柜,更是得到了沈半城沈立金的亲自提拔。
「掌柜的。」
一个小厮快步走到薛廷身边,压低了声音。
「外面有个乡下来的汉子,说是苏家村的,要买些盐巴布匹。
看他那穷酸样,估计也买不起多少,要不要我把他打发去后街的杂货铺?」
薛廷核对帐本的手,在听到「苏家村」三个字的瞬间。
极其生硬地停顿了。
他那张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胖脸上,肌肉极其迅速地绷紧。
「苏家村?」
薛廷猛地抬起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确定,是苏家村的?」
小厮被薛廷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有些结巴。
「是————是啊,他自己说的。」
薛廷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放下手里那本价值数万两白银的帐册。
极其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紫色的锦缎长袍,确保没有一丝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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