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徐子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你连命都没了,你拿什麽去救人?」
「你这所谓的悲悯,在这等残酷的考核面前,不过是白白送死的愚蠢罢了!」
面对着徐黑虎这番从世俗、从利益、从一个父亲的绝对理智角度出发的沉痛剖析。
天鉴阁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附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言反驳。
就连一向看重规矩的谢舟,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去强调什麽阴阳法理。
因为他们知道,徐黑虎说得对。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在这算计到骨子里的官僚体系中。
徐子训的这种选择,就是最愚蠢、最不理智的。
但是。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超脱了理智与算计的。
总有一些人,哪怕知道前面是南墙,哪怕知道头破血流,也愿意为了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乾净,去撞上一撞。
这是道不同。
不相为谋,亦无法说服。
顾长风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去接徐黑虎的话茬,也没有去评价这父子俩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O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半空中那三面被分割的云镜。
「这很冒险。」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洞穿了岁月长河的辽阔:「亦是一场,对勇气者的赞歌。」
他看着那三个在荒凉历史中孤独前行的背影,语气中透出一种极其冷峻的客观:「或许————」
「会因为这场冒险,因为他们在现世中分心乏力,使得他们在此次月考的最终生存时长上,大打折扣。」
「使得他们在这六百人的大考中,排名垫底————」
说到这里。
顾长风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邃、甚至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光芒。
他微微前倾身子,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扣,仿佛敲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维度的隐秘大门:「但————」
「只要他们敢去。」
「这青云养灵窟」
」
「给予他们的回报。」
「却绝对————」
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物超所值!」
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没有想像中跨越时空所伴随的剧烈撕裂感,也没有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
一切发生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推开了一扇门,跨过了一道门槛。
但苏秦清楚,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阵法和法网规则严密笼罩的「青云养灵窟」。
他微微敛起心神,将外放的通脉九层真元尽数收回体内,仅凭肉身的感官去捕捉周遭的细节。
风从旷野的尽头吹来,贴着地面卷起一阵灰黄色的尘土。
打在脸上,有些粗粝,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空气中,没有二级院那种浓郁得几乎要化作水滴的灵气,也没有幻境中那种刻板、单一的土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那是乾涸已久的河床散发出的泥腐气,是枯死的野草被日头炙烤後的焦糊味,隐隐约约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真实。」
苏秦在心底给出了评断。
他弯下腰,手指在脚下的黄土上捏起一小撮泥沙。
指腹轻轻搓动,粗糙的颗粒感清晰地传递到识海。
这不再是一堆由阵法演化、用来测试学子施法熟练度的数据代码。
这是一方真实存在过的天地。
是大周仙朝某段被尘封的历史中,真切发生过的过往。
苏秦站起身,掸去指尖的尘土,擡起头,目光越过荒芜的原野。
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的交界处,错落着几排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那里,便是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个在乱世与天灾中,犹如风中残烛般苦苦挣紮的村落。
就在苏秦凝视着那个村落的瞬间。
头顶上方,原本灰蒙蒙的天幕,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紧接着,一行行只有苏秦能够看见的、散发着煌煌威严的金色字体,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与之前在灵窟内看到的常规规则不同,这些字体的边缘,隐隐透着一股如同鲜血般暗沉的色泽。
【恭喜你,勇敢地选择了真实历史时间线————你将解锁以下规则,和隐藏任务。】
苏秦目光沉静,犹如一潭幽深的井水,没有因为「恭喜」二字而生出半分喜悦。
他太清楚大周法网的逻辑,收益的背後,往往标好了极其血腥的价码。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规则1:勇气是冒险者的赞歌。在真实历史时间线中,你所受到的任何村民馈赠,都会伴随着,获得宝箱。小到一枚鸡蛋,大到十亩田地————】
苏秦的视线在这条规则上停留了三息。
「馈赠,即是宝箱。」
他在心中飞速地拆解着这句话背後的逻辑。
在灵窟的表层规则里,获取宝箱的方式是「外出探索」,那是用时间、精力甚至生命危险去博取资源的常规途径。
而在这里,获取资源的途径被彻底颠覆,变成了「村民的馈赠」。
看似是一条捷径,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天上掉馅饼的通天大道。
只要去村子里走一圈,收刮一番,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苏秦并未感到轻松。
他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修仙界,凡人的一枚鸡蛋、一寸土地,其物质价值微乎其微。
法网之所以愿意用珍贵的「宝箱」来进行等价交换————
「它交换的,根本不是物质本身。」
苏秦的眸光微缩,直指核心:「它交换的,是附着在这些馈赠之上的——因果」与愿力」。」
这些村民在绝境中拿出的每一份东西,都沾染着他们求生的执念。
接下馈赠,便等同於接下了他们的因果,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业障。
苏秦没有停顿,目光继续向下移。
【规则2:村民具备未来时间线的记忆,但不再受规则限制,而是活生生的人。可能对你亲和,可能对你仇视,请谨慎接触。】
看到这一条,苏秦那始终平稳的心跳,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停滞。
具备未来时间线的记忆。
这短短十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之中。
他终於明白,顾长风教习布下的这个「青云养灵窟」,其真正的恐怖之处究竟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时光倒流。
这是一个将「过去」与「未来」强行糅合、让因果相互缠绕的局。
在那条表层的虚拟时间线里,苏秦为了保住那百名流民的性命,放弃了逃生,甚至放弃了携带九品灵植出局的机会。
他耗尽真元,点化万愿穗,硬生生地抗住了通脉九层的兽潮。
他在那些流民的眼前,流尽了最後一滴血。
而现在,这条规则告诉他,那些流民————带着他战死的记忆,活在了这个真实的历史节点里。
「亲和,或是仇视。」
苏秦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
按常理推断,自己为了救他们而死,他们理应感恩,极度亲和。
但在真实的人性面前,常理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们不再是受规则控制的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
活人,就会有私心,有贪念,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带着关於未来的恐怖记忆回到现在。
面对一个曾经救过他们、但最终依然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的「村长」。
他们的态度,真的是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吗?
甚至,会不会有人因为恐惧未来的兽潮,而选择将这一切的源头—「村长」苏秦,视为带来灾厄的扫把星,从而群起而攻之?
「谨慎接触。」
苏秦将这四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行、也是那暗红色泽最为浓郁的字体上。
【隐藏任务:真实兽潮,将在半个时辰後袭来。当你在真实兽潮中坚持半个时辰时,会获得异宝《穿心刺》。】
【你必须寻找一位,心甘情愿被此异宝穿心而过之人。若此人符合条件被穿心而过,此人复活。】
【(注:真实兽潮极端凶险,不可力敌。)】
苏秦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幽深。
「穿心刺————」
「心甘情愿被穿心而过之人————此人复活。」
他的思维在这几句话之间穿梭、推演。
他彻底看透了顾长风教习、看透了三级院这群大人物们,设下这个局的最终意图。
这根本不是一场考察修为和战力的测试。
这是一场拷问人性的极致刑罚!
坚持半个时辰的「不可力敌」之真实兽潮,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在这半个时辰里,他必须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在他面前死过一次的村民,在他的防线崩溃後,再一次被凶兽撕碎、吞噬。
而半个时辰後,当他历经血战,终於拿到那柄《穿心刺》时。
那些村民,大概率已经死伤殆尽。
复活的条件,不是消耗多少真元,也不是献祭什麽天材地宝。
而是需要一个「心甘情愿」承受穿心之痛的村民!
这是要让一个凡人,一个在绝境中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在兽潮的恐怖中崩溃的凡人...
心甘情愿地去承受这种足以撕裂神魂的穿心极刑,才能从这被定格的历史长河中,挣脱出一线生机,真正在现世复活!
谁会心甘情愿?
是在绝境中彻底崩溃、对无能为力的「村长」充满怨恨的村民?
还是那些在无尽恐惧中,早已丧失了希望的可怜人?
「这便是————执掌生死果位,所必须经历的考量吗?」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幽光。
顾长风这是在逼着入局者去面对最赤裸裸的人性。
是在高高在上的仙官大道,与血淋淋的凡人因果之间,搭建了一座用痛苦和信任铺就的独木桥。
难。
太难了。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是————」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没有去想如果村民不愿承受穿心之痛该如何。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表层灵窟中,最後一刻的画面。
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妖兽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那群面黄肌瘦的村民,没有逃跑。
他们用血肉之躯,在那道摇摇欲坠的青木防线後,筑起了一道最脆弱、却也最坚决的人墙。
他清晰地记得。
那个形容枯槁的汉子,王有财,在临死前,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
【「如果...你真是我们的村长...该多好...」】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苏秦的灵台之上。
「是啊。」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我既然应了那一声村长。」
「又怎麽能,让我的村民,去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
「半个时辰————」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那真实兽潮究竟有多麽凶险,不可力敌————」
「这一次。」
「我苏秦,依然会倒在你们的前面!」
苏秦擡起头,金色的规则字体在半空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入这片灰暗的天地。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权衡利弊。
他迈开脚步,青衫的下摆在荒野的风中微微扬起,向着远处那个升起炊烟的山村,稳步走去。
一步,两步。
脚下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回响。
苏秦的步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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