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
罗姬的声音没有停顿,犹如一截枯木在石板上划过,乾涩,却带着刻骨的清晰。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目光穿透虚空,继续剖析着那条直指神权的道路:「何为【养望】?」
「万物生灵,皆有欲求。众生百态,愿力亦各不相同。」
「九品【种因得果】,是这门法术的门槛。
它要求你们去入世,去行事。
你种下善因,解了凡人的倒悬之苦,便结出善果,从而汲取他们感激的愿力。」
罗姬的语气转冷,透着一种冷酷的客观:「但在这个阶段,你们对愿力是来者不拒的。
凡人的念头最是直白,也最是廉价。
今日你施粥赠药,他视你如神明。
明日你若断了施舍,或是触了其分毫利益,他便能视你如仇寇。」
「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若是心境不稳,沉溺手这等驳杂的凡俗愿力之中,太易被小人的贪嗔痴怨所愚弄,最终道基崩塌,沦为淫祀邪神。」
台下众人寂然。
这正是许多初修此术的弟子,在面对海量愿力冲击时最容易走火入魔的关卡。
「故而,有了八品。」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石案:「【聚沙成塔】。这是提纯,是筛选。
以自身道心为筛网,祛除愿力中裹挟的恶意、贪慾与杂念,只留下最菁纯的本源,将其夯实,筑成不倒的浮屠。」
「到了这一步,你的道基便有了重量。
那些凡俗的变心与反噬,再也无法轻易覆你的舟。」
说到此处,罗姬停顿了片刻。
他的目光缓缓擡起,扫过前排那几位早已将八品修至圆满的入室弟子,声音中多了一丝更为高远的厚重:「而七品,【点化苍生】。」
「这四个字,并非狂妄之语。
当你走到这一步,意味着你已了解了这世间的诸多苦难,体会了不同阶层、不同生灵的各异愿力。
唯有真正了解苍生,方有资格去点化苍生。」
「而想要叩开这七品的大门,去承载那点化」的权柄————」
罗姬的视线变得深邃:「单靠凡俗乡野的那些愿力,已经不够了。」
「量再大,质不足。」
「这便是为何,七品的门槛,仅有两个字——【养望】。」
「养的,是名望。」
罗姬一字一顿,揭开了这门法术最核心的秘密:「这名望,不再是面向那些愚夫愚妇。
而是要面向那些与你们同行的修行之士,面向那些手握权柄的官吏之身!」
「他们读过书,明事理,知天命。
他们的心智坚若磐石,不会轻易对人低头,更不会盲目生出崇拜与感激。」
「正因如此,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取愿力,极难。」
「但————」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一旦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敬重你,期许你。
他们所产出的愿力,便不带丝毫市侩的杂质。
那是大道同行的共鸣,是最为菁纯、位格最高的本源之力!」
「这,便是养望。养士子之望,养同道之望,养官场之望。」
风,自小院的篱笆墙外吹入,拂过老梅树的枝桠,落下几片枯叶。
最後排的第十个蒲团上。
苏秦端坐如钟,双手交叠於膝。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在此刻泛起了一层恍然大悟的微光。
罗姬的话,犹如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解开了他心中盘桓已久的那个锁扣。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忖。
他联想到了昨日在百草堂大课上的那一幕。
当他放下身段,毫无保留地将《草木皆兵》「逆转五行」的精要剖析给满堂同门听时。
随着那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识海中的【万愿穗】迎来了一次极其恐怖的暴涨。
【万愿穗·聚沙成塔Iv4(150/200)】
他当时还在恍惚,为何仅仅是讲了一堂课,并未做出什麽改天换地、救死扶伤的大举动,那些同门师兄姐汇聚而来的愿力,竟能推动进度条跨越如此巨大的幅度。
甚至让他的万愿穗内的愿力,隐隐摸到了通脉七层巅峰的门槛。
如今,罗姬的这番「养望」之论,给出了最完美的解答。
「那些老生,那些记名弟子,甚至是入室弟子————」
「他们本身就是这大周仙朝的精英,是心智坚定的修士。
他们不信鬼神,只信大道。」
「当他们真心实意地认可我,觉得我理应站在高处,理应成为这百草堂的领军人物时」」
「他们贡献出的每一丝愿力,其质量,抵得上凡俗千万人的叩拜。」
苏秦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这就是愿力的本质。
众人捧你,敬你,认为你该上去,化作那股推力,你就真的上去了。
「若是按照这个逻辑————」
苏秦的目光透过前方众人的背影,望向那未知的远方。
「只要我在二级院不断立威、传道、树立名望。
只要我能折服更多的同道中人————」
「这门法术的推进速度,将会远远超出我最初的预估。」
「距离那传说中的七品【点化苍生】————或许,真的只需一个契机了。
就在苏秦心念电转之际。
高台之上,罗姬的授课却并未结束。
他讲述完【养望】的真理後,并未让众弟子自行消化,而是缓缓转过头。
那双古板的眸子,越过了一言不发的王烨,越过了形同枯木的尚枫,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第一排第三个蒲团上。
落在了叶英的身上。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叶英。」
罗姬的声音并不严厉,只是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的《草傀术》,能在月考前推陈出新,领悟出七品【万物化傀】,足见你在木行变化之上的天赋。」
「但————」
罗姬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股直指本心的锐利:「作为我的入室弟子,你修习《万愿穗》的时日,已不算短。」
「以你的天资,这门法术,本早该像王烨、尚枫一般,跨过八品的门槛,抵达七品点化苍生」的阶段。」
「你可知————」
罗姬微微前倾身子,自光如炬:「你为何迟迟领悟不出这【养望】的真意,卡在这八品圆满,不得寸进?」
这个问题抛出,小院内鸦雀无声。
楼俊宏、程乾、李长根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对於他们这些连八品都还未曾圆满的人来说,教习此刻对叶英的拷问,无疑是涉及到了修行最核心的秘密。
被罗姬骤然发问,叶英微微一愣。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显得精明市偿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但他并未慌乱。
也没有像寻常弟子那般,惶恐地寻找藉口,或是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缓缓收起了手中那把常年把玩的摺扇,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几上。
随後,叶英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摆,迎着罗姬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他没有回避,而是恭敬地低下了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意外的坦率与直白:「回罗师。」
「弟子自然知道缘由。」
「因为,弟子心不诚。」
这三个字一出,後排的几人皆是心头一跳。
在教习面前,直言自己修法「心不诚」,这几乎等同於是在否认自己对这门道统的忠诚。
但罗姬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叶英擡起头,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商人的狡黠,只剩下一种对自我认知极度清醒的理智。
他坦然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万愿穗》之法,求的是与众生共鸣,求的是那一份发自肺腑的公」。
「6
「可弟子在思索行事之时,总是习惯以己出发,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这是弟子的本性,改不掉,也不想改。」
叶英的声音在小院内平稳地回荡,不带丝毫的羞愧:「哪怕是在执行道院任务,哪怕是在帮助同门————」
「在弟子眼里,那也不过是一个手段,是一场需要计算成本与收益的利益交换。」
「弟子可以豪爽,可以不计成本地去资助一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
可以把手里的资源无偿地借出去。」
「但弟子心里很清楚————」
叶英的目光扫过周遭的空气,似乎是在对所有听得见这番话的人陈述一个事实:「弟子为的,不是什麽大义,也不是什麽同门之谊。」
「弟子为的,是此人成长起来之後,能连本带利地给弟子提供充足的回报。
是这张人情网,能在日後化作弟子向上攀爬的阶梯。」
「这是买卖。」
「既然是买卖,那便是私」。」
叶英看着罗姬,自嘲地笑了笑:「罗师的法,要的是「无私」才能聚得那最纯粹的望。」
「弟子心有杂念,处处计较得失。
这《万愿穗》的进度,自然就跟不上,自然也就迈不过那道坎。」
说到此处,叶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并不英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磊落:「但,道不同,不相强融。」
「弟子深知自身的顽劣,也明白此生或许与那七品《点化苍生》无缘。」
「但————」
「弟子宁愿守着自己的规矩,做一个把帐算在明面上的、坦荡的真小人。」
「也绝不愿去强行扭曲本心,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去做那个人人都可看破的伪君子。」
话音落下。
叶英对着罗姬,重重地叩首一拜。
小院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出声指责。
尚枫依旧闭目如枯木,王烨则是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叶英,眼神中并无鄙夷。
坐在最後排的苏秦,听着这番堪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