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看向他们,旋即解释:「总镇,这些都是城里的残疾者。」
「虽说可以将他们安置在养济院,但下官觉得,终日白食,於人於己都非长久之计,反易滋生惰性与怨气。」
「不如为他们寻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让他们也有一份产出,换些实在的嚼谷,心里也踏实。」
「因此下官便自作主张,将安排他们来到这磨坊外,借处场地来让他们自食其力。」
汤必成担心刘峻认为自己压榨这群人,解释的同时还介绍着那些人面前的小石磨道:「他们用的都是手摇的小磨,虽说有些费力,出活慢,但总能磨出些麸皮。」
「百姓中不乏心善的,偶尔给他们两三斗麦子,他们忙活大半天,便能收获约莫麦子两三成重量的麦麸。」
「这些麦麸,军营的马料房会以市价每斗十文的价格收走。」
「手脚勤快些的,一天下来也能磨上三四斗麦子,挣得一斗左右的麦麸钱,虽微薄,却也够买些自己想要的物件了。」
汤必成说罢,本以为刘峻会直接夸奖他这「以工代赈」的法子巧妙,不曾想刘峻只是点了点头,旋即语气凝重地说:「初衷不错。」
「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腰杆才硬,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凝重道:「此事虽说是好事,但须盯紧养济院里头那些管事的人!」
「他们的心肠是红是黑,直接关系到这些可怜人的死活,故而要严格选拔、时时督察,万不可让那些黑了心肝的蠹虫混进去,借着管理的名头,对这些残疾人盘剥豪夺,甚至……做出更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刘峻前世没少看那些被祸害的残疾人,有的人是伪装,有的人是自幼就被折断手脚,弄瞎双眼後沿街乞讨为生。
尽管刘峻相信经过汉军清理过後的养济院不会做出这种事,但「采生折割」这种从人性最黑暗处滋生的罪恶,就是从宋代开始逐渐成形,到了蒙元统治时期则更是登峰造极,与某些畸形的宗教习俗混杂,变得恐怖而怪诞。
由於元代以蒙古贵族为尊,加上雪域佛教受苯教、印度教部分极端秘法影响而变得畸形,因此民间竟出现了「造畜」和「采生折割」这等骇人听闻的残忍手段。
造畜,顾名思义,便是将正常孩童用药物或暴力致残,刻意斩断手脚或割去五官,甚至缝合畜牲的器官并设法保证其活下来,以此制造出「人熊」、「人狗」等怪诞之物,供人猎奇观赏,牟取暴利。
除此之外,还有更为阴暗邪恶的采生折割,例如将特定时辰、特定八字出生的童男童女拐走,通过邪恶诡异的仪式残害,制成所谓能「补益元气」、「延年续命」的邪药,专门欺骗宫中那些身体残缺又渴望弥补的宦官。
至於雪域某些密宗流派传闻中,用人体器官或骨髓炼制的「大药」、「甘露」等等,就更不用多说了。
正因元代遗留的这类荒唐残暴之事太多,流毒深远,明太祖朱元璋开国後,对此类罪行深恶痛绝,定律极严。
对於普通拐卖人口者,明律规定杖责一百并流放三千里;而对於犯下「采生折割」、「造畜」等罪行的元凶,则一律凌迟处死,其同谋、助手皆斩首示众,家产抄没。
此外,朱元璋大力恢复并在全国推行养济院、育婴堂等福利机构,亦有涤荡前朝污浊、彰显新政仁德的深意。
由於律法严酷,明初百年间,采生折割等事确实渐渐减少,近乎销声匿迹。
只是时间一长,律法执行难免松弛,养济院等慈善机构中也渐渐混入了不少利益薰心、欺上瞒下之徒。
这群人藉机克扣钱粮、盘剥孤残、虐待幼婴的事情仍是层出不穷。
刘峻不希望看到自己亲手缔造的汉军治下,再滋生这种吸吮弱者骨髓的蛆虫。
最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决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情。
他想提高生产力和推动科技,不仅仅是为了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强大国家,更是为了让最普通的百姓,尤其是这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弱者,能过上更有尊严、更少恐惧的生活。
只有整体生活变好了,社会监督有力了,这种根植於人性贪婪与冷酷的恶,才会渐渐失去土壤,真正消失。
「总镇放心,养济院的人,大多都是战场上负伤,但不影响活动的将士负责。」
「他们负伤後,衙门派人前去为他们扫盲,随後将他们安置在了各处的养济院。」
「有他们监督着,便是募了些来干杂活的杂工,却也不敢苛待这些可怜人。」
汤必成想的十分周到,这令刘峻很满意,不由得夸赞道:「汤知府於我而言,如高祖之萧何,乃左右臂膀也。」
「总镇谬赞了。」汤必成心中十分高兴,但又觉得刘峻这麽说,仿佛在自比高祖,而将自己比作萧何。
虽说心里高兴,但总觉得多少有些抬高自己两人了。
「走吧,进去瞧瞧。」
在汤必成自谦想着的时候,刘峻则是迈步走进了水力磨坊的内部。
汤必成见状,连忙带着庞玉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