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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9章 旧纸上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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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家园的周末清晨比往常更早地苏醒了。

    天光尚未大亮,东边天际还挂着一层蟹壳青,地摊区已经支起了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像雨后冒出来的一朵朵蘑菇。卖旧货的摊主们一个个呵着白气,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瓷器、铜器、木器、旧书、老照片,叮叮当当地摆了一地。空气里浮着露水、旧纸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

    林微言站在潘家园北门的青石牌坊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肩带。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很普通的打扮,却让站在她身旁的沈砚舟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她偏过头,目光与他撞上,又飞快地移开。

    “看你。”沈砚舟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你每次来潘家园都穿这件开衫。”

    林微言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这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还是五年前买的,袖口有些起球了,领口也微微变形,可她一直没舍得扔。因为穿着舒服,也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潘家园时她穿的那件。

    “你记性倒是好。”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

    沈砚舟没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开衫的领口,指腹从她颈侧划过,带着清晨的凉意。林微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进去吧。”他说,“陈叔说今天西边地摊有批新到的货,从河南收上来的,里头可能有碑帖。”

    林微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市场里走。地摊区已经热闹起来了,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鸟叫和保温杯拧开的轻响。沈砚舟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步伐不疾不徐,偶尔停下来侧身等她。他的肩很宽,深蓝色的薄款风衣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

    林微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他们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潘家园里。那时候沈砚舟还是法学院的学生,穿着藏青色的棉服,背着一个瘪瘪的书包,兜里没几个钱,却总能在旧书摊前站上大半天。林微言蹲在旁边翻一本残破的《芥子园画谱》,抬头时看见他正俯身看她,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嘴角的笑却清晰得发烫。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西边的地摊区比东边更乱一些,摊主们把货铺在塑料布上,有的直接堆在报纸上,买主们蹲的蹲、站的站,像一群在沙砾中淘金的鸟。林微言很快被一个卖旧纸品的摊子吸引住了,那摊子的塑料布上摊着几十本旧书,还有一叠泛黄的信札,几轴残破的字画,角落里歪着一个木头匣子,里面堆着些铜钱和印章。

    “姑娘,看看,都是老东西。”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操着豫西口音,脸上被风吹得糙红,见林微言蹲下来,立刻从马扎上直起身子,“昨儿刚到的货,从灵宝收上来的,有碑帖,有旧县志。”

    林微言没说话,先摘了手套,从包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手帕铺在膝盖上,这才伸手去翻那叠旧书。她的动作很轻,指尖贴着纸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摊子上的货,最后落在她的手指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白净,纤细,指节处有长期握刀磨出的薄茧。此刻那双手正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虫蛀斑斑的线装书,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漏下来,照着翻飞的书页,也照着她低垂的睫毛。

    “这个怎么卖?”林微言忽然指着那叠信札里的一件问。

    摊主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封老信啊?一百一封,一包五封,算你四百五。”

    林微言眉心微蹙,没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札轻轻展开。信纸是宣统年间的米色信笺,抬头印着淡红色的双钩楷书,正文是工整的小楷,墨色已经发灰了,有些字迹被水渍洇开,像一朵朵模糊的云。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字缓缓移动,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是清末民初的。”她低声说,手指指着信末的落款,“‘壬子年三月初七’,1912年。这信……是写给他妻子的。”

    沈砚舟蹲下身来,与她平齐。地摊前的位置狭窄,他的膝盖轻轻碰上了她的,谁都没有挪开。

    “写了什么?”他问。

    “写他随校迁往南方,路上遇见暴雨,耽搁在江边的小客栈里。”林微言指着信纸上几处模糊的地方,“他说他夜里睡不着,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想起家里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他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说等槐花开的时候,他就回去了。”

    沈砚舟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被勾出柔软的轮廓,鼻尖上有一粒极小的痣。她的眼睛里映着旧信上的字,像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五十,五封我全要了。”林微言抬起头,看向摊主。

    摊主咂了咂嘴,又打量了她一眼:“您这太狠了,八十,不能再少了。”

    “五十五。”林微言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最后他们以六十块钱成交。林微言把五封信仔细地夹进随身带的宣纸册里,又用丝带系好,才放进帆布包的最里层。沈砚舟付了钱,站起来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杀价的样子,很像从前。”他说。

    林微言把包背好,抬头看他:“从前我杀价可没这么客气。”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片枯叶,薄薄的,一碰就碎。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市场深处走,树荫越浓,头顶的槐树撑开满枝的叶,筛下碎金子一样的日光。林微言走走停停,偶尔弯腰看一本旧书,偶尔在摊子前和摊主聊几句。沈砚舟一直走在她身后,偶尔被摊主招呼“老板,看看这个”,他就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以前总喜欢走在我左边。”林微言忽然说。

    沈砚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左边是车来的方向,你要走外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现在你总是走我后面。”

    沈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她左边。他的肩膀擦过她的,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气息。

    “习惯。”他说,“以前是怕车碰着你,现在……”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怕你走远了,我看不见。”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看地摊上的旧书,那本《芥子园画谱》就在她脚边,虫蛀得厉害,封皮已经快掉了。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翻了两页,眼前却模糊得看不清字。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涩。

    “我在。”

    “你当年……”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把书页攥出了浅浅的褶皱,“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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