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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沈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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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向他。

    「这便是你娘的闺名。」

    「喝下去,你就能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

    许二小伸手去接。

    陆远刀尖一转,打落汤碗。

    碗碎在雪上,热汤迅速结冰。冰面里显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正抬头看着许二小。

    「二小。」

    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屋檐下传来。

    许二小浑身僵住。

    「娘?」

    冰面上的女人又叫了一声。

    「二小,别跟他们走。」

    「你回来。」

    「娘给你留了饭。」

    许二小眼眶红了。

    许多年前,母亲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里叫他吃饭。那时他还小,嫌饭烫,故意磨蹭。

    母亲总会把碗放在炕沿,骂他两句,再把最大的那块肉挑出来,藏在饭底。

    这声音太像了。

    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陆远却看着冰面。

    「许二小,你娘叫你什麽?」

    「二小。」

    「她若真在井下,知道你已经多大了吗?」

    许二小没说话。

    「她还会叫你二小吗?」

    冰面上的女人继续笑。

    「二小,快回来。」

    许二小缓缓蹲下,伸手碰向冰面。

    冰中那张脸忽然变了。

    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眼睛里全是井水。

    「你娘的名,我替你找到了。」

    「你也该把自己的名留下。」

    井边木板同时震动。

    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面铺开,竟有七道之多。六道影子围着许二小,最中间那道正举着一块婚牌。

    许二小猛地收手,短剑劈下。

    冰面炸裂。

    那张脸连同汤碗碎片一起沉进雪里。

    女人叹了口气。

    「你们总是这样。」

    「明明想知道,还偏要装作不想。」

    陆远道:「真正的名字不会拿亲人的声音来逼人喝汤。」

    女人看着他。

    「你怎麽知道那不是她?」

    「因为她若真有话,先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入册。」

    女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抬脚向後退,鞋底落在井盖上。

    「那你们就自己下来看。」

    整个人像纸一样折进井哩。

    井盖下空空荡荡。

    那女人落下去後,连一声响都没有。只有井边那盏纸灯笼还在晃,灯影照着木板,仿佛方才什麽也没发生过。

    许二小冲到井边,一把掀开剩下的半块井盖。

    井里没有水。

    井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红纸,纸上写满三十六屯的名字。每张红纸底下都压着一根黑线,黑线汇向井底,最後系在一块方形石板上。

    石板中央刻着「首屯」二字。

    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脸色陡然沉下去。

    「这不是义井。」

    「义井在上头。」

    「下边是总井。」

    许二小问:「有啥区别?」

    「上面的井给人取水。」

    「下面的井给册子取人。

    「6

    井底忽然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王成安怀中的空算盘框自行浮起,朝井口飞去。

    陆远一刀劈住木框。

    木框被刀压在井沿,仍不停震动。第七道槽里那只手印越来越清楚,五指逐渐长出指节,指尖却都朝着王成安。

    「它还在找主帐。」王成安道。

    「它找的不是主帐。」林照玄看着那些红纸,「是能替三十六屯签字的人。」

    井底响起女人的声音:「王家後人,落一笔,三十六屯便认你。」

    「马家沟认你,王家屯认你,小石屯也认你。」

    「你替他们归名,替他们分地,替他们判谁是本户、谁是逃户。」

    「从此关外再无乱册。」

    王成安盯着井底。

    「代价呢?」

    「无代价。」

    「那就不是你的话。」

    井下女人笑道:「代价只是让你永远留在首屯。」

    「你会有房,有粮,有人叫你先生。」

    「你一笔落下,所有人都听你的。」

    「这不正是你们王家想要的吗?」

    王成安握紧刀柄。

    「我爹一辈子没当过先生。」

    「他只替人记帐。」

    「就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主,才被你们说成偷帐、逃帐。」

    井壁上的红纸忽然纷纷翻面。

    每一张背後都是一幅旧影。

    王家屯的老人说王守义偷走算盘。

    马家沟的守井人说王守义私改帐目。

    小石屯的族长说王守义不肯交出主册。

    三十六屯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片轰鸣:「欠帐不还。」

    「主名不归。」

    「王家後人,代父承帐。」

    王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远没有看那些旧影,只看着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张红纸。

    红纸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言未经本人确认。」

    陆远将断刀掷出。

    刀锋钉住红纸,纸面立刻显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

    「王成安,别听它们说了什麽。」

    「看是谁写的。」

    王成安猛地醒悟。

    他从包里取出一粒白珠,弹向井壁。

    白珠撞上红纸,纸上的字迹逐层分开。

    表层是三十六屯的集印。

    中层是「公议」二字。

    最底下却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印。

    韩守墨。

    不,准确说,是韩守墨曾经使用过的旧掌印。

    可那只掌印旁边,另有一行新字:「以三十六屯之名,立首屯主帐。」

    落款不是韩守墨。

    是一个只有半边的「沈」字。

    沈砚山。

    许二小骂道:「他不是在议坛拆牌吗?」

    陆远道:「沈砚山只拆了山上的旧坛。」

    「山下的屯册,他没动。」

    王成安把空算盘框从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马家沟。」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红纸提前亮出来。」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让你接主帐。」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让你以拒绝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旧名全拆开。」

    「那不是好事吗?」许二小问。

    「拆开以後呢?」周衡道,「没人收拾。」

    「沈砚山便可说,只有议坛能收拾残局。」

    陆远点头。

    「他要让旧规先乱,再让所有人求一个新总坛。」

    井底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们不愿归公,便让三十六屯各自争。」

    「每一口井都有旧帐。」

    「婚户、田契、祖名、死者、逃户。」

    「你们能一笔一笔理完吗?」

    陆远道:「理不完,也要从第一笔理。」

    「那便先从你们下井开始。」

    井壁上的红纸同时燃烧。

    火不是红的,而是惨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阶。

    石阶两侧站满纸人。

    纸人的胸前各自贴着一张红纸,有的写「屯长」,有的写「族老」,有的写「道长」,有的写「婚主」,还有的写「无名公守」。

    它们齐齐抬头。

    「下井者,先报本名。」

    许二小道:「又是这套。」

    「你不报,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儿。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报许柳氏之子。」

    许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不是俺的名字。」

    纸人们同时张嘴。

    「可你只有这个身份。」

    许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许二小。」

    「许柳氏的儿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骤然传出一声尖鸣。

    最前面的纸人烧成灰烬,石阶上却多出一行血字:「许二小,拒绝归户。」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绝也当罪名。」

    陆远道:「因为它的册子没有不愿」这一栏。」

    他从怀里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断开。

    木牌上的弧线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现在有了。」

    陆远对井底道:「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报名可以,拒报也可以。」

    「你若还要强认,今天便不进这口井。」

    井底沉默。

    许二小看着陆远,点了点头。

    「俺下。」

    「但不是因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脚下像踩着一层湿纸。每往下一步,两侧纸人便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张有才。」

    「张守井。」

    「张二户。」

    「张亡影。」

    同一个姓被拆成四种名目,最後变成一阵哭声。

    许二小没有停。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王成安跟在他後面。

    「重复记载,分册处理。」

    林照玄道:「旧名与新名并列。」

    周衡道:「亡者记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残名待查,不强认。

    陆远最後下井。

    他经过井口时,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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