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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此山无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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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黄纸从中间裂开。

    「邪供」两个字被刀锋劈成四半。

    井底根树轰然塌陷,黑石碎裂成无数细沙。细沙没有飞散,而是落回山腹深处,像一场黑色的雪。

    七根石柱同时裂开。

    石柱里没有鬼物,也没有骨血,只掉出七只小小的木匣。

    陆远让众人不要碰,自己逐一打开。

    第一匣里是姓名簿。

    第二匣里是愿纸。

    第三匣里是生辰牌。

    第四匣里是未葬骨灰。

    第五匣里是门牌碎木。

    第六匣里是影钉。

    第七匣里是半炷未燃尽的香。

    这就是邪神七供最後的实物。

    陆远把前六匣分别交给对应之人。

    「名簿带回北关义庄。」

    「愿纸还给各屯。」

    「生辰牌烧在活人灶前,不许入庙。」

    「骨灰择地安葬。」

    「门牌碎木送回原家。」

    「影钉埋在老林场翻车处,以石压住。」

    宋青禾看着第七匣。

    「那香呢?」

    陆远拿起那半炷香。

    香色发黑,香头没有火,却一直冒着极淡的烟。

    烟气不往上升,而是往山腹里钻。

    「这是最後的供火。」

    「灭了它,邪供便断。」

    王成安道:「直接掐了?」

    「不。」

    陆远道。

    「香不能掐。」

    「掐香等於断人敬意。」

    「要送香。」

    「送到哪里?」

    「送出坛。」

    陆远在雪地上用朱砂画出一个小小香炉形,又取灶灰填入其中,将半炷香插上。

    他不跪,不拜,只以左手托右腕,结「送邪香诀」。

    「香本敬意,不作恶媒。」

    「此香误入邪坛,久受恶债。」

    「今日不受供,不传愿,不索命。」

    「烟归风,灰归土。」

    「香路到此。」

    「送!」

    宋青禾将青铜灯移到香头旁。

    灯火没有点燃黑香,反而把香头那缕黑烟照成灰白色。

    灰白烟气向上一升,散入北岭风雪。

    半炷香自行断成两截,落入灶灰。

    天井忽然安静下来。

    山腹深处那道呼吸消失了。

    积雪开始真正落下。

    不是被风卷来的雪沫,而是一片片轻柔的雪。

    许二小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这回死透了吧?」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悬空石匾前。

    「陆根」两个字已经褪色。

    可石匾背面,缓缓浮出一行小字:「邪供断,神名空。」

    「神名空?」

    林照玄脸色一变。

    「还有神名?」

    陆远伸手摸过石匾背面。

    指腹沾下一点黑灰。

    黑灰落在雪上,竟拼成一个缺了最後一笔的字。

    「祂。」

    孟先生声音发哑:「这字不是民间常用。」

    陆远道:「它一直没有神名。」

    「邪供断了,供养体系崩了。」

    「但被供出来的空壳还在。」

    「就像庙拆了,供桌撤了。」

    「可有人心里仍觉得,山里有个东西看着他们。」

    阿生问:「那咋办?」

    「斩神名。」

    「可它没有名。」

    「所以要让它再也不能有名。」

    陆远将石匾从半空拖下。

    石匾很沉,落地时砸得积雪四溅。

    他用断刀在「陆根」二字上横斩三刀。

    第一刀斩「陆」。

    「我名不作根。」

    第二刀斩「根」。

    「山根不作神。」

    第三刀斩背面那个残缺的「祂」。

    「无名不受封。」

    断刀终於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许二小脸色大变。

    「师兄!」

    陆远握着剩下半截刀柄,神色不变。

    他将断刃插入石匾中央。

    「最後一诀,不用刀锋。」

    「用名。」

    他抬手,让众人围住天井。

    「报你们的名。」

    许二小站起身:「我叫许二小!」

    王成安:「我叫王成安!」

    林照玄:「我叫林照玄!」

    宋青禾:「我叫宋青禾!」

    周衡:「我叫周衡!」

    阿生:「我叫阿生!」

    孟安:「我叫孟安!」

    孟先生:「我叫孟钧!」

    陆远最後开口:「我叫陆远。」

    九个名字落在天井四周。

    石匾上的残字剧烈颤动,像要重新聚成一个神名。

    陆远左手按住刀柄,右手结「绝名诀」。

    食指、中指并拢压於唇前,拇指抵住喉下,随後掌心向外推开。

    「人各有名,神不得夺。」

    「愿各有主,邪不得合。」

    「此山无神名。」

    「此井无神位。」

    「此坛无供主。

    「凡後人再以无名受香者,香不达。」

    「凡後人再以邪供索命者,契不成。」

    「凡後人再借陆远之名立根者—

    —」

    「名主在此,不许!」

    他猛地拔出断刃。

    石匾从中裂开。

    裂缝里喷出一股黑气。

    黑气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面孔。

    那张脸仍无五官,却第一次显露出恐惧。

    它想喊出什麽,却没有名字可喊。

    它想抓住供线,可七线已断。

    它想钻回井底,可根树已塌。

    它想借陆远的影,可影子稳稳贴在陆远脚下。

    最後,它只能发出一声像风穿空庙的鸣咽。

    陆远看着它。

    「你不是神。」

    「你只是被人错供出来的空壳。」

    「散。」

    黑气被风雪卷走。

    天井下方传来连续七声裂响。

    名、愿、生、死、家、影、供。

    七道旧供地,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远处小满屯方向,有犬吠声响起。

    马家沟方向,有人推开屋门。

    北关义庄那边,三十七块新牌在风里轻轻相碰。

    老林场翻倒的木车下,三十七张黄纸安静伏在雪中。

    一切都像终於回到了人间该有的样子。

    孟安怀里的小青灯慢慢熄灭。

    他没有惊慌,只把灯抱紧。

    「我娘走了?」

    陆远点头。

    「她回她的名下了。」

    孟安红着眼,却笑了一下。

    「那就好。」

    孟先生把手放在他肩上,父子二人站在雪里,很久没有说话。

    宋青禾走到陆远身旁。

    「结束了吗?」

    陆远低头看着断刀。

    刀已毁,墨斗盒上也裂开了一道缝。

    「邪神的供养地断了。」

    「但人心里的怕,不会一夜消失。」

    「以後还会有人点香,有人许愿,有人想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稳。」

    「那怎麽办?」

    「立规矩。」

    陆远看向山下。

    「把真相写出去。」

    「告诉小满屯、马家沟、北关义庄,还有所有走过这片山的人。」

    「山里没有护生神。」

    「只有七处邪供地。」

    「供车骗人,义井收名,义庄困魂,老林挂影,天井合供。」

    「以後谁再借护生之名收人名、收生辰、收影子,便按邪坛处理。」

    林照玄点头。

    「我来写。」

    王成安拍了拍算盘。

    「我来把帐列清。」

    许二小举起短剑。

    「谁不服,我去讲道理。」

    陆远看了他一眼。

    「先把剑收起来。」

    许二小讪收剑。

    天色渐亮。

    北岭云层散开一线,日光落在天井边。

    七根裂开的石柱在阳光下变成普通山石,石匾碎片上的字也彻底消失。

    陆远最後看了一眼井底。

    井底不再漆黑。

    黑石沙沉在最深处,被雪水慢慢浸湿,像一摊无声的旧灰。

    他转身下山。

    众人跟在後面。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走坛道。

    陆远带着他们绕过石阶,从雪岭侧面踏出一条新路。

    没有铁钉,没有红绳,没有木牌。

    只有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朝着山下人烟处延伸。

    走到半山腰时,阿生忽然回头。

    「陆哥儿。」

    「怎麽?」

    「天井那边,好像有人在看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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