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盯着卷轴上浮现的全息投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投影里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蓝灰色的皮肤，细长的四肢，脖子比人类长出一截，头上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的细鳞，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颈。它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直的，像蛇，但眼白部分泛着淡淡的金色。它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连体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和卷轴解锁星际权限时出现的标志一模一样。
“索伦星族，外交使节，卡维拉。”卷轴用惯常的机械音播报，“预计抵达地球时间：七十二小时。目的：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注意事项：该种族以商业立族，谈判风格直接，重视契约精神。弱点：对地球的一种常见物质——乙醇——有强烈的生理反应，少量摄入会使其判断力下降。”
毕克定把这条信息看了三遍。乙醇。酒精。一个星际种族，怕酒。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收住了。这不厚道。
“毕克定。”卷轴又开口了，“卡维拉的座舰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抵达地球同步轨道。财团在地球轨道上有一艘可启用的接驳舰，但需要你亲自下达启动指令。”
“在哪？”
“指令输入即可。”
毕克定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在卷轴表面。卷轴发出一道蓝光，从他掌心蔓延开去，覆盖了整个卷面。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胸腔里发出来的。
“接驳舰‘晨曦号’已激活。停泊位置：地球同步轨道，东经一百二十度。预计抵达卡维拉座舰泊位时间：五十二分钟。”
毕克定把手收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蓝光，正在慢慢消退。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笑媚娟。”
“嗯。”
“你听说过索伦星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笑媚娟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等我过来。”
四十分钟后，笑媚娟出现在毕克定的办公室。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件。她把平板放在毕克定面前。
“索伦星族，银河系猎户臂已知文明中商业最发达的种族之一。他们的母星在索伦星系，距离地球约四十二光年。这个种族已经有六万年的文明史，以星际贸易起家，目前控制着银河系第三旋臂上近三成的贸易航线。他们不侵略，不殖民，只做生意。但他们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文明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毕克定把平板拿过来翻了翻。资料很详细，有索伦星族的解剖图、社会结构分析、谈判习惯总结，甚至还有一份基础索伦语词汇表。他抬头看笑媚娟。
“这些哪来的？”
“我父亲留下来的。”笑媚娟在他对面坐下，“笑家做国际贸易做了三代人，我爷爷那一辈就跟海外的贸易家族有往来。后来我父亲发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某些贸易伙伴的背景太深了，深到不是地球上的背景。他开始暗中收集资料，准备等我接手之后慢慢研究。没来得及。”
毕克定把平板放下。笑媚娟的父亲去世得早，这是她很少提起的事。但此刻她的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事实。
“索伦人喜欢什么？”他问。
“谈判。他们把每一笔交易都当成一场游戏。你越强，他们越尊重你。你越软，他们越把你当肥羊。”笑媚娟顿了一下，“还有——他们极其看重契约。口头承诺在他们那里有法律效力。一旦答应的事，死也要做到。”
“弱点呢？”
“乙醇。他们的代谢系统处理不了酒精，喝一口相当于人类喝了一整瓶烈酒。但索伦人自己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的母星上没有酒精。直到他们跟一个叫‘塔兰’的种族做贸易，在宴会上被灌醉了，签了一份亏了三千年的合同。从那以后，索伦人就在所有外交手册上标注：拒绝地球人的酒。”
毕克定笑了：“拒绝地球人的酒。他们知道地球有酒？”
“他们知道。但他们不知道地球人会用酒来干什么。”笑媚娟也笑了一下，“我们笑家跟索伦人打过两次交道。第一次是爷爷，被灌醉了，签了一份吃亏的合同。第二次是我父亲，带了醒酒药去，把场子找回来了。现在轮到你了。”
毕克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黄昏的陆家嘴，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楼下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谈？”
“硬。”笑媚娟只说了一个字。
“硬到什么程度？”
“硬到他们觉得跟你合作比跟你作对划算。硬到他们主动把酒端上来，然后被你拦下。”
毕克定看着她。笑媚娟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有一道光——那种光他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见过，在商业峰会上她-舌-战群雄的时候也见过。他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一个同路人。
“好。”他说，“你来当我的副使。”
笑媚娟挑了一下眉：“你不怕我把你的底牌全看光？”
“你早就看光了。”毕克定说，“从你第一次骂我是纨绔子弟的时候，你就把我研究透了。我需要你的眼睛。我一个人盯着索伦人，就没法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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