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的推测,很快在翻阅手中书籍的过程中,得到了验证。
按照《占事略诀》的描述,阴阳师依「命格」所显之能,划分为三条清晰的途经:
1,星见。
不涉杀伐,专司观星、占候、推演节气、预兆吉凶之文职。其命格多与「天」、「时」、「兆」相契,如镜映月,如池承露,终其一生都在试图窥见天道运行之理。
2,式神使。
以自身命格为「契」,役使怪异以供驱策。
其命格常具「容」、「御」、「束」之质,能够利用言灵,将怪异暂时压制在器物之中。
必要时释放出来,以邪治邪,以鬼御鬼。
这是阴阳师最强力的道途,没有之一!传奇阴阳师安倍晴明,乃至於————在阴阳师这个概念还未诞生之前的役小角,便是践行此种道途。
3,兵主。
最为稀少,亦最为屏弱的一类。
其命格与「器」、「杀」、「破」深度关联。
这类阴阳师,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一把契合自身命格的鬼刃。
所谓鬼刃,就是将死机的怪异,混合黄金打造成的兵器;这类阴阳师能够通过命格的压制力,短暂释放鬼刃中蕴含的诅咒,斩邪破障。
但由於命格杀性过甚,终其一生,都行走在驯服与反噬的边缘。
而这三条道路,皆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自「泰山府君」的传承之中推演所得。
他将那源自唐土,统辖生死阴阳的秘术,化用为月柃阴阳道统的三大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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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功业,诚不愧为千载难逢之英杰。
对伊然而言,摆在面前这部《占事略决》,颇有一种「礼失而求诸野」的味道。
翻毕《占事略决》,伊然又来至书架旁,将伊川长明亲手所书的修炼劄记,以及另一卷纸页翻卷的《兵主秘法》逐一展开,粗粗览过。
随着信息的增加,他终於明白,贺茂直树为何对前身那般冷漠了。
原来,伊川长明被迫践行的道途,竟是「兵主」。
在阴阳寮中,星见可测天命,式神可供驱策,唯兵主一道,凶险诡谲,易受反噬。
而且到目前为止,长明连一把鬼刃都没打造出来,可以说毫无前途可言。
伊然能感觉到,伊川长明留下的手劄里,字里行间仿佛有绝望在流淌。
正午,气温悄然攀高。
院中栽植的梅花映着暖阳,泛起一层娇艳的粉白。
远处隐约传来寮生早课吟诵咒文的声响,如虫鸣般细碎而绵长。
庭院西侧的凉亭下,两道身影对坐。
贺茂直树依旧身着深绀狩衣,背脊笔直。
他对面坐着一位老者,白发梳成严谨的公卿髻,身着浅苏芳色直衣,外罩二蓝色鸟文缚,手中一柄未开的桧扇平置於膝。
正是花山院澄真的祖父,花山院兼实。
他面容清癯,法令纹如刀刻,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眸半阖着,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
「兼实公亲自莅临,寮内蓬毕生辉。」贺茂直树微微低头。
花山院兼实并未寒暄,桧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一下:「直树,老夫的孙儿,是在你阴阳寮的差事中出的事。」
「确是如此。」贺茂直树坦然承认:「此番探查牛鬼伤人」一案,领队者乃吾弟子伊川长明。此人年轻气盛,急於立功,未能恪尽督导护卫之责,致使令孙身陷险境,更沾染邪秽————此为我驭下不严之过。」
他提到「领队」与「失职」时,悄然加重了语气。
花山院兼实半阖的眼帘微微擡起少许,精光内敛:「哦?此番,该当何罪?」
贺茂直树叹息一声,声音里透出些许遗憾:「事已至此,为严明纲纪,亦为给花山院家一个交代!我已决定,即刻将伊川长明逐出阴阳寮,永不叙用。
亭内静了片刻。
唯有梅香混着正午微燥的风,无声萦绕。
花山院兼实凝视着贺茂直树,内心权衡着处理的结果,几番盘算之後,觉得差强人意。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有劳直树,严正寮内风纪了。」
「分内之事。」贺茂直树微微颔首。
「澄真那孩子的事,还请直树先生操心处理。」
「请兼实公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
「既如此,我去看看澄真。」
桧扇再次轻敲掌心,花山院兼实缓缓起身。
贺茂直树亦随之站起,却并未移步,而是侧身望向廊下恭候的舍人:「为兼实公引路至西厢静室!传话下去,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花山院兼实在舍人引导下离去後贺茂直树保持着微微颔首的姿势,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庭院转角,才缓缓直起身。
他并未立刻离开凉亭,而是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树粉白娇艳的梅花上,眼神深处却无半分赏花的闲情:「心性桀骜,不堪造就!」
阴阳师回忆起伊川长明清晨的冒犯,心中怒火如灼,默默攥紧了双拳。
一个低级阴阳师在受责时,竟不是惶恐认罪,而是以无礼的姿态,反问於他。
这不仅仅是「不驯」,更是一种对等级秩序的挑衅。
今日敢质疑领队之责,他日若得势,又会如何?
「来人。」贺茂直树的低喝一声。
一名始终垂首候在远处的案牍博士疾步上前,躬身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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