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时。
夜已彻底深沉。
整座金陵古城,除了极少数区域外,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了黑暗。
偶有一些建筑亮起灯火。
心剑阁。
本地的百年老字号。
是一处专营各类兵器贩卖,兼营修补锻造的铸剑之所。
规模不大,位置也不算繁华。
不过平日里,来往的顾客倒是不少。
毕竟这里的商品价格公道,品质又好,很适合那些二三流势力以及散修武者。
剑阁前边是三层楼高的商铺,中间和两侧是铸剑的工坊,以及小规模的刀剑池。
而後院,则别有洞天。
分成两块区域的大院子,足以容纳两三百人的居住。
此刻虽然万籁俱寂,但好几处阁楼都是灯火通明,庭院内的檐角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东侧厢房内。
「昨日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没想到却回不去了。」
艾莉雅·詹森躺在散发清香的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希望隔壁的丽塔姐,能帮我照顾下杰克。」
她住在报社大楼附近的公寓,丽塔是她隔壁的邻居大姐,来自西洋某个小岛国,在金陵城的康花医院当护士。
至於杰克,则是她养的一只小白猫。
越是这个时候。
越是有诸多日常琐事浮现心头。
这代表艾莉雅知晓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
并且现在的情况,又和为了新闻报导,涉险小吉村仪轨截然不同。
「我当记者这些年,危险的事情没少遇到过。倒是不怕死,就是————」
艾莉雅没了往日里的活泼,有些多愁善感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面破碎的西洋镜。
这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秘银制成,上边镜面碎裂了大半。借着床头的灯光照自己的面容,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小半张脸。
秘银材质那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纷乱情绪。
短短两日的时间,就经历了一连串的事情。
同事惨死祥安医馆的疑团。
在临江饭店之中,多方势力的追杀,仓惶转移途中的惊险。
更为主要的,还是和戒二大师交流的那些情报,以及这枚暗中递给自己的西洋镜————
「琳娜丽姑妈————」
艾莉雅湛蓝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神,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镜背的一处家族刻痕。
那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了,很多记忆都非常模糊。
只记得母亲病故之後,教会学校的老院长四处辗转,通过各种人脉关系,帮她找到了在陈国北地定居的父亲。
那个时候父女关系尚可,还带她回了一趟米加仑王国,待了大半年。
第一次见到姑妈,是在约克郡的古老庄园。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那个有着灿烂金发,笑容明亮,身上仿佛带着玫瑰香气的美丽女子,将她抱在膝头,哼唱着古老的米加仑歌谣。
那是小小的艾莉雅,对於美丽与强大的最早认知。
除此之外,关於这位姑妈为何远嫁南洋岛国的王室,又为何最终香消玉殒,艾莉雅只了解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血月仪式————爱情仪轨————」
「没想到,这麽多年过去,我竟走向了同样的道路。」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洋人贵族吗?所谓子嗣後裔,不过是消耗品。」
艾莉雅口中说着字正腔圆的陈国话,小脸上泛起略带苦涩的自嘲。
她的血脉源头虽然来自大洋彼岸的米加仑王国,但在金陵城工作生活了那麽多年,早已紮根於此。
归属感,自然远远大於在米加仑王国的童年生活。
她想起戒二转述的关於钥匙和活祭的真相,想起那些人看向她时,那种看待物品的眼神。
恐惧吗?
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没了丝毫侥幸的决绝。
「与其像姑妈那样,被动地沦为血月仪式的核心活祭,害死更多无辜的人。不如,我自己来选。」
艾莉雅低声自语,声音在房间里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我要反转或者破坏爱情仪轨,即使破坏不了血月仪式,也能使其危害大减。」
「还有戒二说的那个人————东江州新晋的武道天骄,姜景年?」
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并非是陈国天骄榜的内容,而是各种坊间小报、风月报刊。
作为新闻人。
对於这些相关信息自然是最为敏感的。
「姜景年风评不太好啊————我不会要假戏真做吧?万一他有其他图谋————」
在艾莉雅眼里,戒二大师的人品是没问题的。
就是其所说的那个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会不会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用看似反抗的希望,引她踏入更深的深渊?
若真是如此,她的一切挣扎,岂非成了笑话?
「琳娜丽姑妈,我该这麽做————?」
艾莉雅看着破碎的西洋镜,眸光有些迷茫。
就在这各种思绪纷乱之际。
嗤。
嗤。
极其轻微的杂音,好似无数虫豸汇聚的声音,从远处的庭院里传来。
本就精神紧张的艾莉雅,瞬间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
紧接着就看到一股灰黑的气息,好似游丝般从门缝以及窗隙处渗入房间。
心剑阁外。
一处有些荒废的山头。
夜色中,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矗立。
「做的很好!让你继续待在磐山武馆,果然是一步妙棋。」
「仪轨已经布置好了,童少宣不在,悬山剑派的其他真传,根本不足为虑。」
为首一个青年,看上去大约三十左右,面容俊朗,皮肤呈小麦色,身材高瘦,气息犹如海渊般深沉。
正是苗疆屍毒门三圣子之一,阿合万。
他身旁,站着刚刚从心剑阁跑出来的苗女阿琳。
两人既是堂兄妹,也是师兄妹。
「这都是阿琳分内之事。」
此时的阿琳,已不复那种在诸葛心等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
她五官明艳,穿着武馆的蓝色劲装,身段婀娜,眉眼间有着苗疆女子的野性与灵动。
阿琳抿了抿鲜红的唇瓣,旋即又继续道:「师兄,老祖的仇,不能不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刻骨的恨意,「磐山武馆,钱家,悬山剑派————还有奥非公国,全都脱不了干系!」
句吴遗蹟的事情。
不仅害她差点身陨,更让她们这一支,失去了宗门内最大的靠山。
副门主阿仡恺,死於磐山武馆的云奉佑之手。
虽说云奉佑同样陷落进了句吴遗蹟。
但这事没完。
「老祖的仇当然会报,这次连门主都下场了,那群人早晚被蝽大势腐成骸骨。」
「这次我等目标很明确,抢走艾莉雅这个核心,坏了他们的血月仪式,并助门主推开天人之门,正好一箭双鵰。」
阿合万神色不变,随後目光扫过下方的心剑阁,「阿琳,当初给你的丝疲蛊,放好位置了吗?」
「放好了,仪轨只要催动起来,除非宗师下场,不然就是只进不出。」
阿琳点头,然後又连忙问道:「对了师兄!门主如今到哪了?是否已摆脱悬山九剑的纠缠?」
宗师之间,互有牵制,不是那麽容易下场的。
然而有了句吴遗蹟的遭遇,她明白这次血月仪式的风险更高,心中有些没底。
「门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你我所能打听的?」
阿合万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只是虚空已有大变,血月虚影降临,太阴熔炉异动,整个东水州的命数彻底混淆一片。而且这异动还在不断扩散,很快就会覆盖整个两东地区。」
「在这种时候,正是宗师人物下场的最好时机,不过也因为如此,情报获取愈发困难,需要我们做好先锋,为门主开辟道路。」
「先拿下艾莉雅这枚钥匙,便是大功一件。」
血月虚影笼罩金陵,东水州的命数混乱不堪。
这也意味着在这片区域,宗师人物之间,很难再形成紧咬着不放的制衡局面。
这种时候,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当然。
与之相对的,也更容易被同层次宗师围剿设伏。
所以完全就看谁手段更加高明了。
整个过程,随着血月异动,从幕後博弈,转到了台前对弈。
阿合万顿了顿,语气转冷,「倒是阿琳你,你虽有功劳,但也有过错。作为师兄,我不得不提点一番。」
「那个山云流派的姜景年,当初在宝柏山招揽不成,就已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为何留他至今?」
「早该在宁城就找机会除掉!如今听说他也到金陵城,还闹了不少风雨,成了个隐患!」
当初在宝柏山附近,苗女阿琳看到姜景年横冲直撞,鲁莽无比,想着借钱家、磐山武馆有的仇怨,利用一番,帮他们屍毒门在句吴遗蹟里吸引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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