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了。
虽说听童少宣的话语,其目的并非阻止血月仪式,而是凝练真罡神通。
但是造成的结果,却差不多。
江家。
东侧庭院,一方不大的池塘。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岸边假山嶙峋,几株耐寒的茶花,在冬日的微风中瑟缩着,点缀着几分颜色。
细雨稍歇,天色有些阴沉,然而这庭院之中,却弥漫着一丝静谧之感。
江序与江念慈兄妹二人,并肩立於池塘边的水榭之中。
水榭四面透风,挂着竹帘,此刻帘子半卷,方便说话。
江序听了妹子所述之语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枯荷的残梗,沉默半晌,才缓缓转过身。
江序看向自家这位武功高深莫测的妹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怒:「念慈,你是不是————练功把脑子练糊涂了?让乐儿和那姜景年联姻?」
「你知不知道他什麽出身?」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北地边陲,农户出身。大半年前,还在宁城拉黄包车。後来不知走了什麽运,才进了镖局,侥幸踏足武道。他现在是内气境後期,是武道天骄。然而他这样根基浅薄的人,又能走多远?」
江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坊间那些风言风语,固然大多是编排造谣,可你也该知晓些情报,他在宁城,身边女人至少两三个。」
「这等底层爬上来的人物,心性城府能是简单?乐儿又是什麽性子?」
「她被你我,被老爷子宠着惯着长大的,看着机灵,实则心思单纯,娇纵任性。拿什麽去掌控姜景年这样的花丛老手?」
江念慈静静地听着兄长的话,妩媚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边上的栏杆。
等江序说完,她才抬眼,目光平静:「他有宗师之姿。不止是潜力,而是————必然。」
「宗师之姿?」
江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无奈,「妹子,你何时也变得如此————肤浅了?」
「是,他或许有潜力。可那又如何?你自己不也快踏足宗师之路了吗?我们江家偌大的望族,宗师族老好几位,缺他一个有宗师之姿的人吗?何苦拿乐儿的终身去赌?」
「肤浅?」
江念慈微微侧头,看向江序,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大哥,你觉得我是在为江家投资一个未来宗师?」
「难道不是?」
江序反问。
「不是。」
江念慈摇头,语气认真,「我是在为乐儿寻一个————能配得上她,也能镇得住她的归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兄,乐儿早晚要嫁人。在东水州,能与我们江家门当户对的就那一些。可其中的年轻人,就一定比姜景年更好更强吗?」
「世家子弟,多有纨絝,其中天骄的确不少,然而也一言难尽。」
江序眉头依然皱着,「不选世家子弟也无妨,找个性子温和,出身书香门第的大户青年,招赘进来,好好待乐儿,让她一辈子都舒心顺意,岂不更好?」
「何必非要找个朝不保夕的浪荡子?」
「性子温和?大哥,难道我的婚姻,就不是这般吗?」
江念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中掠过莫名的痛色,「当年————乐儿她爹,出身大户,文采斐然,性子也算温和。可结果呢?不过数年时间,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序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那桩旧事,是妹子不愿多提的伤疤。
乐儿的生父,是位州内有才名的书生,金陵大学堂的教师,可却在与江念慈成婚後不过三年时间,便因病早逝。
坊间甚至有过一些不堪的传闻,说是江念慈武功太高,【性命】太强,克夫。
「实力太弱的人,根本承受不住武道高手的气运,尤其是————我们这样的江家嫡出。
「」
江念慈摇了摇头,叹息着,「乐儿的天赋,你我都清楚。二十岁前,她必入内气境,成为武道天骄。」
「她的夫君,若只是一个寻常的乡绅大户,如何能真正与她并肩?如何能镇得住她的性命?只怕————」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强者的婚姻,不仅仅是情爱,更是【性命】的交织。
若是双方【性命】差距太大,往往不得善终,这在武道高手之间,并非罕见。
江序沉默了,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身为兄长和家主,他考虑得更多一些。
「就算如此————」
江序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池塘,「姜景年此人,我观他之气象,虽炽烈如焰,但却摇曳不定,隐有劫云笼罩,绝非福泽绵长之相。这次金陵血月之劫,他深陷其中,仇敌不少。」
「即使有山云流派的宗师在背後护持,能否活到最後,犹未可知!」
他转过头,直视江念慈:「何况,多少出身名门的武道天骄,中途夭折的比比皆是。
他这般出身底层,却过於速发的————更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如今是内气後期不假,然而要炼出一口真罡,踏足宗师,哪怕天资再高,没有数年苦功,没有大机缘,绝无可能。」
「乐儿还小,我们大可慢慢再观望个两三年。若他真能渡过诸多劫数,凝练真罡————
届时再议,也为时不晚。乐儿是世家贵女,年纪尚小,等得起。」
江序的考虑,可谓老成持重。
他不反对投资潜力股,但反对过早下重注,尤其是拿外甥女的幸福,去赌一个变数极大的未来。
对於这话,江念慈没有立刻反驳。
兄长的担忧,她都明白。
江念慈侧过头,望着池塘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波纹,心中因姜景年展露实力,而生出的一些念头,在此时有些动摇。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
然而,就在庭院中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寒风拂过枝条发出簌簌轻响的时候。
轰隆隆!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波动,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自江家宅院深处的练功房区域,悍然爆发。
一道霸道无比的火柱升腾。
赤金色的火光,粗如水缸,自练功房顶端破出。
在那火柱之中,隐隐有火蛟虚影盘旋咆哮,一股焚尽八荒的炽热真意,伴随着火柱的出现而轰然扩散。
咔————咔嚓。
附近院落特制的厚实墙壁,在这恐怖的气息逸散下,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迅速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炽热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一片扭曲。
水榭旁的池塘水面,居然开始沸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大片白汽,几尾锦鲤惊惶地沉入水底。
整个江家在这刹那间,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满毁灭性的真罡气息所笼罩。
「什麽?!」
「敌袭?!」
「好恐怖的火德真罡!」
惊呼声,喝斥声从江家各处响起。
诸多身影从屋舍、庭院附近,疾射而出。
驻守在此的江家高手,无论是内气境高手,还是寻常武师,无不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感。至於那些不通武艺的丫鬟、杂役,更是表现不堪,面容惶恐。
水榭之中,江序和江念慈在火柱爆发的瞬间,脸色骤变。
江序脸上的沉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震惊之色。
他猛地转过身,望向那冲天而起的赤金火柱,感受着其中纯粹而磅礴的力量,失声道:「真罡外显?!这————这怎麽可能?!他才进去不到两个时辰!」
江念慈也是娇躯剧震,妩媚的脸上一片呆滞,「这个气息是姜景年————他此刻,炼出了真罡?!」
这位东水州的武林小巨头,这时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此刻,江念慈还想起自己才在偏厅,以近乎长辈的口吻,评价过对方内气近圆满。
「隐隐感到几分威胁」。
这是她之前在气机交锋里,对姜景年的想法和评价。
毕竟,姜景年在她看来,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後起之秀,但绝对算不上平起平坐的存在。
然而此时看来,这个评价何其可笑。
对方分明早已到了内气圆满的临界点,并且一直在藏拙。
「是哪位族中长辈在突破?不对,这气息很陌生!」
更多的惊呼和议论声传来。
而在此期间,有几道气息强横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庭院附近。
江家坐镇的族老,此刻都被惊动了。
两位江家的老宗师,看着那条真罡火柱,露出思索之色,「这根基有些厚实啊!都有种宗师的味道了。念慈,这是哪房的後生————」
「序哥儿,小念慈,这不对啊!我们族中,好像没有这样气息暴烈的火德天骄吧?」
面对两位族老的问题。
江序和江念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之色。
「三叔公,五叔公,是东江州的天骄姜景年,也是婧梦的朋友。他带了山云流派的任务过来,要与我们江家商议合作事宜。
,江念慈长话短说,又说了两人的一些商谈、交易,以及对方之前借用练功房的事情。
至於江序,这时候表情着实有些茫然。
他刚才还在说姜景年需要好几年,才可能渡过诸多劫数,完成晋升仪轨,炼出一口真罡。
而话还没说完多久,这现实就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回击。
不到两个时辰,对方就从内气境後期,炼出了一口真罡。
再算下对方踏足武道的时间。
好像是大半年?
这是何等恐怖的晋升速度?
这是何等骇人的恐怖潜力?
不到二十岁的半步宗师,就算是中玉州望族的盖世天骄,也不过如此了。
妹子说的没错,这姜景年,必然会成为一代宗师————
江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对姜景年的所有评价,在这道冲天而起的火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念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旋即看向身侧的兄长,「现在————你还觉得,需要再等两三年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