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啤酒已经少了两罐,花生被今川织挑着吃了几颗。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四周。
这个女人的住处,不大但也不小,起码不是自己那种一转身就可以倒头就睡的单间。
进门是小厨房,往里是客厅。
旧沙发靠墙,矮桌上放着啤酒易拉罐和医学杂志,墙角铁架塞满书。
卧室门半掩着。
大概是急匆匆跑出来,而没有彻底关上。
这样的屋子,一看就知道今川织没什麽生活余裕,能维持整洁,已经是最後的体面。
桐生和介最後看向她。
今川织坐在灯下,睡衣领口被湿发蹭出一圈浅痕。
明显是刚洗完澡,发间还残着潮意。
脸上的妆已经洗净,反而显得眉眼更薄了些许。
没有了在医院里那种锋利的感觉。
整个人像被夜色和热水短暂卸下防备,只剩装出来的冷淡、倔强。
还有一点不肯让人看清的狼狈。
今川织注意到他的视线。
「看够了吗?」
「没有。」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今川织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说什麽。
过了几分钟後。
桐生和介忽然又开口了。
「前辈。」
「嗯?」
今川织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你既然想要钱,既然想要把那栋房子买回来……」
桐生和介看着她。
「那干嘛不去银行贷款?」
「以前辈现在专门医的身份,从银行那里借到钱,应该不是什麽难事。」
这话没错。
由於众所周知的原因,日本中央银行将基础货币政策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宽松方向。
历史性的1%利率。
希望以此逼迫银行把钱贷给企业,刺激民间投资和消费,从而实现经济复苏。
当然,商业银行管你这个那个的。
在实际执行中,对借款人实行了极其残酷的全面收紧政策。
不仅对中小企业和个人拒贷,甚至还要抽贷。
可医生又不同了。
这是社会信用评级最高的职业之一,也是极少数能被银行求着借钱的阶层。
尤其今川织这样国立大学医院的专门医。
只要她想借钱,只要想要贷款买房,开口就行了。
今川织的手指停住。
易拉罐在她手里被捏得轻轻响了一下。
然後,她擡起眼来。
「干嘛要告诉你?」
「这跟你又有什麽关系?」
她的语气很冷淡,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桐生和介仰头将手中的啤酒喝完。
「前辈,你要这麽说,那我就回去了,当我今晚没来过。」
他的语气同样很冷。
今川织没有说话,垂下眼眸,像是在看桌面,又像是什麽都没看。
时间过得有些慢。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桐生和介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几分钟很长。
外面的雨还在落下。
窗外偶尔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很快又远了。
今川织终於重新擡起脸。
「桐生君。」
「嗯?」
「你知道当初我的家,就是被银行收走的吧?」
「我知道。」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在那个她差点被冻死在路边的雪夜,在酒店的员工休息室里,她说过。
「那你还问?」
今川织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因为……」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双眼,顿了一顿。
「我想更了解前辈一些。」
「不只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前辈,还有一路走到这里的前辈。」
「经历过什麽,又失去过什麽。」
「那些温柔的事,遗憾的事,还有至今仍放不下的事。」
「我都想知道。」
他说话一字一顿。
今川织的手指轻轻一颤。
这些话太直白了。
可他的表情偏偏又十分认真。
既不像调侃,也不像试探。
她本来都想跟往常那样,说些难听的话。
了解她?
了解什麽?
了解一个眼里只有钱的庸俗女人?
了解一个明明已经三十岁了,却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的可怜女人?
可……心脏却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今川织赶紧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终於勉强把心底的失控给按捺回去。
她别过脸去。
「真想听?」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今川织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那时,日经指数还很高。」
「当年负责我母亲贷款的银行职员,每次上门都带着点心。」
「他说文京区的土地永远不会跌。」
「说房子放在那里太浪费,借来的钱一年就能翻一倍。」
「还说只要买了股票,就……」
「就……」
「不用再为我的学费发愁。」
她还在说着话时,就忽然擡起头来。
似乎是想看天花板的花纹。
即便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银行职员的领带。
深蓝色。
上面有很小的白点。
桐生和介没有急着说什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又过了几分钟。
今川织大概是看够了天花板。
她又开了一罐啤酒。
「後来股票跌了,变得不值钱了。」
「後来,我们没了房子,被迫搬到了足立区去。」
「母亲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附近的主妇们都在讨论该买哪一只股票,是自己没经受住诱惑。」
「可是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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