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永远吞噬光明的黑暗漩涡。
……
十二个标准时后。
舰队终于脱离了引力潮汐的危险区，进入了一片相对平稳的荒芜星域。
但“马库拉格之耀”号的舰桥内，并没有迎来死里逃生的欢庆。
相反，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气息，正在整支舰队的底层蔓延。
“大摄政……药效，退了。”
盖奇连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深沉的痛苦。
基里曼注视着全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
在之前漫长的“无痛围城战”中，为了对抗巨构吸收绝望情绪的特性，基里曼下令全军注射了阻断神经反馈的烈性毒药。
现在，战役结束，药剂的代谢期到了。
那些被强行封锁在神经元深处的痛觉、疲惫与恐惧。犹如决堤的洪水，在同一微秒内，以十倍的烈度，轰然冲垮了所有凡人船员与部分原铸战士的脑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底层甲板。
卡斯特老兵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铁格栅上。
他那双原本死灰色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痛！
那种连骨髓都在被烈火灼烧的剧痛！
在失去痛觉的那几个月里，他在搬运沉重的炮弹时磨烂了十根手指，指骨外露；他在穿越酸雾时，右腿的小腿肚子被腐蚀掉了一大块肌肉。
当时他毫无感觉。
但现在，这些积累了数月的严重创伤，将所有的痛觉信号在这一瞬间全部塞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整个第四十至第七十居住甲板，变成了人间真正的炼狱。
三十万名凡人水手、装填奴工与辅助军，在地上疯狂地翻滚。他们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撕抓着自己的喉咙和脸颊，试图用新的痛苦来掩盖体内那股撕心裂肺的折磨。
有些人受不了这种痛楚，直接一头撞死在坚硬的精金舱壁上，脑浆迸裂；有些人则在剧烈的抽搐中，心脏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痛觉超载而当场爆裂。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甲板，回荡在战列舰的每一条走廊里。
哪怕是强悍的原铸星际战士，也有数十名在底舱执行任务的老兵，因为装甲破损严重带来的迟发性剧痛，被迫跪倒在地，发出沉闷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医疗舱已经满载。没有多余的镇痛剂。”
考尔的电子音冷酷得像是一台在播报产量的机器。
“百分之三十的凡人将在四个小时内因为痛觉休克而死亡。这会严重拖累战舰的日常维护进度。”
基里曼静静地听着从底舱传来的哀嚎。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双手撑在战术桌上。那宽厚的脊背仿佛承载着这三十万人痛苦的总和，却依然挺拔得犹如不朽的钢柱。
“派督战机仆下去。关闭所有底舱的通讯广播。”
基里曼闭上双眼，下达了他在整场远征中最冷血、却又最无奈的命令。
“——熬过去的，给他们双倍口粮。”
“——熬不过去的。”
摄政王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拖进焚化炉。把他们的骨灰，混进下一批引擎的润滑油里。”
黑暗的宇宙中，不屈远征军这台满身疮痍、沾满子民鲜血的重工业战车，在无数亡魂的哀嚎声中，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没有尽头的长夜，孤独地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