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那东西的肉质太紧,焖得火候不够,可惜了。”
三人正说着,巷子口传来汽车声。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驶过来,停在巷口,车门“哗”地打开,下来几个穿藏青色工作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寸头青年,左耳上戴着个银色小锅耳钉,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图案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锅。
“玄厨协会纠察队第七小队。”寸头青年亮了亮徽章,目光扫过满地的黑血、碎裂的吞天梯和远处三头食魇兽的尸体,“你们……干的?”
“主要是他干的。”酸菜汤指了指巴刀鱼,“我们俩就递了个锅盖,捆了几个粽子。”
寸头青年的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牛逼。”
巴刀鱼谦虚地摆摆手:“别夸,饿了。有吃的吗?”
寸头青年从车上拿下来几个面包和一箱矿泉水。巴刀鱼撕开包装咬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娃娃鱼说:“给老周打个电话,问他电动车有没有被崩坏。”
娃娃鱼愣了一秒,掏出手机。电话响了好几下才接通,那头传来老周颤巍巍的声音:“喂?还、还活着呢?”
“活着呢,刀鱼哥哥问你电动车还好吗?”
“电动……电动车?好着呢好着呢,就是刚才震了一下,后视镜掉了。”老周顿了顿,声音忽然大起来,“你们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整个巷子的地都在抖,我还以为地震了!”
“做菜。”娃娃鱼说,“大黄焖,量有点大,不小心颠勺重了。”
挂了电话,三人靠着墙坐下来。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巷子染成一片金红。那些被巴刀鱼救出来的流浪汉,已经由纠察队接手安置。食魇兽的尸体正被专业人员用银灰色的防火布包起来,一块一块运上车。
巴刀鱼啃着面包,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那三头食魇兽死前喷出的负面情绪,已经在阳光下蒸发殆尽,只剩下远处几缕淡淡的黑烟,像谁家晚饭烧糊了锅底。
“娃娃鱼。”巴刀鱼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能听见食魇教徒的负面情绪,像一万只蛤蟆在唱歌。”
“对啊,五音不全的蛤蟆。”
“那现在呢?”巴刀鱼扭头看她,“这一片,还剩下什么声音?”
娃娃鱼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幽蓝色的光在瞳孔里缓缓旋转,像两泓深潭。
“锅还在响。”她说,“很多锅。有几口锅在煮面,有几口锅在炖汤,还有一口锅……特别大,在很远的地方,咕嘟咕嘟冒着黑泡。”
“黑泡。”巴刀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酸菜汤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是食魇教的老巢?”
“不知道。”娃娃鱼摇头,“但那个锅,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我听见它的时候,头很疼,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巴刀鱼没说话,继续吃面包。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回去炖锅好汤。”
“又吃?”酸菜汤翻了个白眼,“刚吃了面包。”
“那是零嘴。”巴刀鱼说,“正餐还没开始呢。走吧,回店。老周的后视镜掉了,今晚给他做碗汤面,宽汤重青。”
三个人踏着夕阳往回走。巷子里满地狼藉,黑血、碎石、烧焦的痕迹、散落的共享单车零件。可巴刀鱼的步子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掏出手机,给附近的菜市场老板发了条语音:
“王叔,给我留两斤排骨,对,明天早上要,新鲜点的,别拿冻货糊弄我。”
发完语音,他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酸菜汤在后面看着他,忽然小声对娃娃鱼说:“你说这王八蛋,是不是天生没心没肺?”
“有心的。”娃娃鱼说,“刚才在洞里,他把第一个救出来的女孩平放在地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
酸菜汤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铲往肩上一扛,大步追上去。
“巴刀鱼,晚上吃什么?”
“冬瓜排骨汤。”
“又是冬瓜排骨汤?”
“不然你以为刚才老周那杯汤是给谁的?”巴刀鱼回过头,笑得一脸得意,“排骨炖烂了,汤底都是白的。本来是我给自己留的晚饭,为了哄老周回家,硬是分了他一杯。你说我容易吗我。”
酸菜汤忍俊不禁,给了他一拳。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子这头一直铺到巷子那头。影子的尽头,是那间小小餐馆的门口。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像一碗搁在深夜案头的热汤。
而城市的另一头,某个被黑暗吞没的高楼顶,一口巨大的黑锅正悬在空中,锅里的浓汤翻涌着,冒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一只苍白的手从锅底伸出来,将那些人脸一个一个按回汤里,像在炖一锅永远煮不熟的肉。
“巴刀鱼……”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黄片姜的债,你要用十倍的痛苦来还。”
手缩回了锅底。风继续吹,将城市的万千灯火吹得摇摇晃晃。
而巴刀鱼已经走到店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回头望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今晚的汤,多放一把香菜。”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这世上最平常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