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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32章:冰岛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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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书架的时候顺手把一本歪了封面的书扶正。咖啡机在角落里,她用咖啡粉现磨了两杯,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龙井,泡了一杯。动作很熟练,但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习惯性反应,就像在暴风雨里开了太久的船,即使进了港,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她把咖啡端给苏砚,茶端给陆时衍,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三个人的位置很微妙——苏砚和陆时衍坐在那张旧皮沙发上,薛紫英坐在木头长桌的另一侧。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不算远,但足够让每个人都保持完整的安全边界。

    “信收到了?”薛紫英问。

    “收到了。”苏砚端着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你说你没有再做噩梦。”

    “是真的。”薛紫英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像是在冰面上呵了一口气,“来冰岛之后就没做过。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冷了,还是因为离那边太远了。噩梦这东西也怕冷,温度一低它就懒得追了。”

    “那你现在睡得好吗?”

    “好。有时候太好,好到一天能睡十个小时。大概是之前欠了太多觉,现在要一笔一笔还回来。”

    陆时衍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薛紫英,目光里没有旧情,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份尘封已久的旧案卷的审视。这种审视不带恶意,但也不带温度。

    “为什么给我们写信?”他问。

    薛紫英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在某次销毁证据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纸机割的。她以为这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但来冰岛之后,疤痕在干燥的冷空气里慢慢褪色了,现在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来。

    “因为你们赢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井水,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我在网上看了那场庭审的报道。你当庭呈上导师涉案证据的那一段,有在场记者写了篇特稿,标题是《法律人的良心》。我读完那篇文章,在书店里坐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去给你们写了那封信。”

    “为什么要等一个晚上?”

    “因为要用一个晚上来想,到底想跟你们说什么。”薛紫英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陆时衍的眼睛,“我用了二十年,才从你们故事里的反派,变成你们故事里的配角。这二十年的时间,大部分都浪费在给自己找借口上。直到我在庭审报道里看到你的照片——你站在法庭上,身后是苏砚,你面前是导师的辩护律师,你的眼神和我认识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你从来没变过。变的人是我。”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风铃声又响了,不是有人推门,是外面的风吹动了门楣上的贝壳。

    苏砚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薛紫英。”她说,语气正式得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在你写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哪句?”

    “‘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我想知道,你觉得这是原谅自己了,还是只是忘了?”

    薛紫英愣住了。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愣,而是那种被击中的愣。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目光从苏砚脸上移开,落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排上。那里的书都是冰岛语的,她来了一年多,一本都看不懂。但她还是把它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因为每次抬头看到那些看不懂的书,她就会觉得安心——在一个什么都看不懂的地方,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过去。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原谅了。在冰岛,天黑的时间太长,长到你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事情。你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铲门口的雪,不然会死。当活下来变成最重要的事情的时候,原谅不原谅自己,就没那么重要了。”

    苏砚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冰岛特有的深度烘焙,苦到舌头根都在发麻。但苦过之后,有一种很持久的回甘,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的答案。

    “那就继续忘。”她说,“忘到有一天,你连‘忘记’这件事都忘了的时候,就真的自由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看极光。虽然薛紫英说这几天的极光特别好看,绿色的光带会从山的背面爬上来,像是有谁在天空里倒了一瓶荧光墨水。但三个人都默契地留在了书店里。薛紫英把暖气又调高了两度,泡了新的咖啡和茶,从柜台下面翻出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饼干,放在桌上让大家分着吃。

    他们聊了很多。聊苏砚的新公司,聊陆时衍独立律所的第一个案子,聊国内科技行业和法律行业的变化,聊那些还在风暴里挣扎的人。薛紫英听着,偶尔插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捧着杯子暖手。她的脸上有一种苏砚说不上来的神色——不是羡慕,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旁观者的安然,像是在看一部自己曾经参演过的电影,知道结局,所以不会再为剧情的起伏而紧张。

    聊到凌晨一点的时候,薛紫英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一通,翻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给你们看个东西。”

    铁盒子里是一沓明信片,每张明信片上都印着冰岛的不同风景——有蓝-湖-温泉的雾气,有黑沙滩的玄武岩柱,有冰川湖里漂浮的蓝色冰块,有雪原上孤零零的一座红顶小教堂。但每张明信片的背面,都只写了一句话。

    “第一周:没做噩梦,睡到中午才醒。”

    “第一个月:学会用冰岛语说谢谢了。”

    “第三个月:有个当地人来买书,说我长得像他前妻。”

    “半年:今天极光特别亮,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不觉得冷。”

    “一年:想给国内寄一封信,写了十几遍,每次都撕掉。最后写了一句,寄出去了。”

    陆时衍拿着那张“一年”的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回盒子里。

    “你这些明信片,比你在律所写过的所有法律文书都写得好。”

    薛紫英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那次深了一些,深到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纹。

    “因为这是写给自己的,不用润色。”

    天快亮的时候——其实天一直黑着,根本看不出快不快亮——苏砚站在书店门口透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薛紫英,披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

    “姜茶。”她把杯子递给苏砚,“冰岛人不用这个,是我自己从国内带的。这里太冷了,不喝点热的总觉得骨头里都在结冰。”

    苏砚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薛紫英。”

    “嗯?”

    “你后悔过吗?”

    薛紫英靠在门框上,把手揣进口袋里。街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用摩斯码发送什么信息,但她看不懂。

    “后悔过。”她说,“但后来发现,后悔也没什么用。你后悔了,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该失去的人还是失去了。后悔就像这杯姜茶——刚喝的时候辣,喝完之后暖,但茶还是茶,你的手还是冷的。”

    苏砚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忽然问了一个她从进书店那一刻就想问的问题。

    “你爱过他吗?”

    薛紫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街对面那家已经关门的手工羊毛衫店,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模特身上的毛衣织了很复杂的花纹,一层套一层,看不出来哪里是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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