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奇异的熨帖感,像是把一身的棱角都熏软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还没破产,他们家住在城西一栋有院子的老房子里。母亲每天下午都会在厨房里做酸辣粉,不是因为家里穷,而是因为父亲爱吃。父亲说,你妈妈做的酸辣粉,醋永远放多,粉条永远煮烂,花生米永远炒糊,可我就是爱吃。
她那时候不懂。她觉得父亲是在哄母亲开心。
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那一碗失败的酸辣粉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花掉一个下午的时间,站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把醋放多、把粉条煮烂、把花生米炒糊。这些错误加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我来定火候参数。”
陆时衍秒回:“那我负责写用户使用手册。”
“什么用户?”
“你的用户。”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坐在键盘前面,配文是“已阅,不同意”。
苏砚笑着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条围裙。围裙上沾着的辣椒油已经干了,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小点。她想了想,没有洗,而是把它挂在厨房门后面,和陆时衍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并排挂在一起。两条围裙一条崭新一条微旧,一条素净一条花哨,看上去完全不搭,但挂在一起,偏偏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就像他们俩。
当天晚上,方如海打来电话,问陆时衍能不能出来喝一杯。陆时衍看了一眼正窝在沙发上看报表的苏砚,压低声音说了句“家里有事”,挂了。
苏砚头都没抬:“方如海约你喝酒?”
“你怎么知道?”
“你接他电话的声音会比接别人电话的声音低三度。”苏砚翻了一页报表,“而且你刚才看了一眼手表,说明你在计算来回的时间。结论:你在纠结去不去。”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总,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职业转型?”
“什么转型?”
“从AI转行到刑侦。你这观察力不去破案可惜了。”
“我现在就在破案。”苏砚放下报表,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他,“每天研究你的行为模式,比什么案子都复杂。”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苏砚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你是一个会把失败的酸辣粉吃完,然后在碗底留纸条的人。这种行为模式,在人类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
“什么术语?”
“叫傻。”
陆时衍看着她。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赤着脚蜷在沙发上,和白天那个在发布会上冷艳凌厉的苏总判若两人。可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真实。
“苏砚。”
“嗯?”
“今天的酸辣粉,其实挺好吃的。”
“你撒谎。”
“律师从不撒谎。”陆时衍一本正经地说,“律师只是选择性地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的是什么事实?”
“事实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法庭上斟酌措辞,“那碗酸辣粉里有你的时间。你的时间很贵,苏总。比什么都贵。”
苏砚没有说话。她把报表放到一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淡淡的,像是冬天玻璃上结的那层薄薄的霜花被太阳一照就开始融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时衍。”
“嗯?”
“明天早上,我再做一次酸辣粉。”
“……我可以申请回避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申请延期审理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申请——”
“陆律师。”苏砚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在法庭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在法庭上对方律师不会逼我吃生化武器。”
苏砚踹了他一脚,力气不大,角度却很刁钻,正好踹在小腿上最疼的那根筋上。陆时衍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反对暴力。”他说。
“反对无效。”苏砚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这是家事法庭的管辖范围,你管不着。”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电子科大的钟楼敲了九下。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贴着窗户飘过,像是秋天在偷看他们的生活。厨房里,那只白瓷蓝花的碗还扣在桌上,碗底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苏砚拿走了,夹在她正在看的那本报表里,露出一个角。
纸条上的字迹在台灯下隐约可见——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是苏砚的笔迹,纤细工整,和陆时衍那笔行楷形成鲜明的对比——
“判决:维持原判。被告须于明日早餐时重新出庭,不得以任何理由申请回避。”
落款处还盖了一个章——不是公章,是苏砚从包里翻出来的一支唇膏,在便签纸的一角按了一个浅红色的印记,权当私章。
陆时衍第二天早上起来,在餐桌上看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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