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又准又狠。现在她蹲在茶几旁边,皱着眉头研究地上的一个水渍,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去抠——她大概是以为那是什么顽固污渍,其实是茶几腿的反光。
“那是光。”陆时衍实在忍不住了。
苏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继续拖下一个区域。她的耳朵尖红了。
陆时衍忽然觉得,他认识的那个苏砚——那个在法庭上面不改色、在发布会上锋芒毕露、在任何场合都能掌控全场的苏砚——跟眼前这个跟拖把较劲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更喜欢眼前这个。
不是因为她笨拙的样子可爱,当然确实挺可爱的,但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没有必要装成谁。不用装强势,不用装冷静,不用装什么都会。她可以不会拖地,可以分不清反光和水渍,可以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抠茶几腿的影子——她可以是一个普通人。她小时候没能成为一个普通小孩,现在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会把地板拖出印子的妻子。
这个念头让陆时衍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暖意,陌生到他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苏砚。”他叫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正跟一个真正的顽固污渍较劲。
“你拖得挺好的。”
“骗人。你刚笑了三次。”
“我没笑。”
“你嘴角一直翘着,我看见了。”
陆时衍低下头翻了一页案卷,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苏砚把客厅地板拖完花了三十五分钟。她自己评估能达到陆时衍标准的百分之六十左右。这让她很不满意。她做事从来不满足于及格,她要的是优秀。跟那个反光印子较劲的时候她已经盘算好了,下周去商场买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拖地机,带AI路径规划功能的那种,她就不信自己能被一个拖地难倒。
拖把刚放好,钥匙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是陆时衍的搭档方如海。方如海是来找陆时衍核对下周一庭审材料的,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特有的老好人笑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正要热情地打声招呼,忽然看见苏砚拄着拖把杆挡在玄关通往客厅的必经之路上。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苏砚拄着拖把的样子,像将军拄着剑。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气势,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姿态——挺直背、微扬下巴,把拖把杆往地上一顿,那架势仿佛她手里握的不是清洁工具,而是某种权杖。
“换鞋。”苏砚指了指玄关的鞋柜,“左边第二格有客用拖鞋。咖啡杯不要直接放在茶几上,茶几是刚擦过的,用杯垫。杯垫在电视柜左边抽屉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新规矩。”
方如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把脚上的皮鞋脱下来,换上客用拖鞋,把咖啡轻轻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苏总,需要我洗手吗?”
“洗手池在卫生间,洗手液在左边。”
方如海用一种求救的眼神看向沙发上的陆时衍。陆时衍低头翻案卷,完全不接他的目光,肩膀却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个抖动的幅度很小,但方如海认识陆时衍十五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孙子在偷笑。
他认命地走向卫生间,把每根手指都洗了三遍。出来的时候苏砚还拄着拖把站在那里。她忽然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CEO下指令的平稳语调,但内容让方如海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了。
“你跟陆时衍认识这么多年,下次过来不用带咖啡。带菜。冰箱里的菜不够做四个菜了,陆时衍说今晚吃火锅,锅底我已经用AI优化过了,七种香料配比精确到克。你有什么忌口提前说。”
方如海终于站稳了,在沙发上落座,把案卷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摆出要讨论正事的架势。但当他看到陆时衍电脑旁那支录音笔时终于绷不住了——他认出来了,那不是真的录音笔,是一个做成录音笔形状的巧克力。冰岛那家书店的赠品,薛紫英寄过来的,说给苏砚当“玩具”。
“陆时衍,”方如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家的规矩比法院还多。”
陆时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还在检查地板是否反光的苏砚,嘴角微微上扬。
“习惯了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