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往雾峰去的公路局班车,到雾峰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按青松给的地址摸到那间茶庄门口,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探出脑袋,上下看了她一眼:“买茶还是找人?”
“找周老板,台北李记茶行让我来的。”
门开大了些。黑瘦男人侧身让了让:“进来吧,周老板在后头。”
茶庄后头是个小院子,院里晾着一排排茶青,空气里全是烘茶的焦香。院子尽头有间砖房,房门虚掩着,灯亮着,陈明月推门进去,一眼看见林默涵坐在桌边,正拿镊子往发报机里装零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镊子没放下:“路上顺不顺利?”
“顺。尾巴甩在菜市场了。”
“蔡姐那边没问题?”
“没问题。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帮我递了个菜篮子。”
林默涵把镊子搁下,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茶:“先喝口水。周老板在后头给你腾了间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商量后面的事。”
陈明月接过茶杯,没喝,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十几天没见,人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眼窝陷下去,但精神头还行。
“你这边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发报机明天能调完,调完了先试发一次,跟大陆那边把信号对上。”林默涵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回去接着装零件,“魏正宏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我走之前,高雄那边又抓了一批人。保安司令部的人去墨海贸易行贴了封条,把仓库里剩下的货全拉走了。会计的老婆天天在门口哭,特务在巷子口蹲了两天,后来撤了。”陈明月把茶杯搁在桌上,“还有个事——我走之前那天,有个不认识的人来公寓敲门,说是查户口的,问沈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看了看屋里,走了。那个人说话带北方口音,不像是本地警察。”
林默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北方口音?”
“嗯。而且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楼下,巷子对面那辆黑色自行车还在,但系鞋带的那个人换了。之前那个戴鸭舌帽的矮个子没了,换了个高个子,穿蓝布褂子,蹲在同一个位置。”
“换人了。”林默涵把镊子往桌上一搁,“曾耀祖那天在咖啡馆没搜出东西,回去肯定跟魏正宏汇报了。魏正宏换人盯梢,说明他意识到之前那套盯法不管用,换了个更专业的。你走的时候那个蓝布褂子跟没跟?”
“没跟。我换完衣服从打铁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蓝布褂子还在巷子对面蹲着,压根没注意成衣铺后门。蔡姐把菜篮子拎出去搁门口的时候,他还过去看了一眼篮子,大概以为我还在里头。”
林默涵笑了一声:“行,你这招够损的。”
“跟你学的。”陈明月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默涵,那个北方口音的人——你说会不会是张启明供出来的线索?”
“有可能。张启明只知道我是个北方人,具体哪儿的他不清楚。但魏正宏手底下的人只要往这个方向查,迟早能查到福建籍贯这条线上。周老板给我安排的户籍是安溪人,跟张启明供的南安对不上,但两个地方隔得近,方言都通,他要是往细里查,还是能看出破绽。”
“那怎么办?”
“户籍誊本已经做好了,有乡公所的公章,正常查没问题。关键是别让他往细里查。”林默涵把装好的发报机外壳扣上,拧紧螺丝,“魏正宏现在手里有张启明这条线,顺着张启明查到我‘沈墨’这个身份,再顺着‘沈墨’查高雄商界,查贸易行的往来账目,查我接触过的人。只要他查得够快,就能在咱们把‘台风计划’的情报送出去之前摸到台中。所以咱们得快。”
“情报还差多少?”
“差最后一块——舰队的集结坐标。江一苇那边说,魏正宏把‘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锁在军情局第三处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两把,一把魏正宏自己带着,一把在机要室主任手里。江一苇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但她碰不着那把钥匙。”
“那怎么办?”
“等。”林默涵把发报机搬到桌角靠墙的位置,天线拉出来贴着墙缝往上走,“魏正宏有个习惯,每周四晚上去蒋介石官邸汇报工作,汇报完了在官邸过夜,不回家。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保险柜的钥匙交给机要室主任保管。江一苇跟机要室主任的老婆是牌友,每周四晚上她们几个官太太凑一桌麻将,打到十点多散场。散场之前机要室主任会去接老婆,那时候办公室没人,江一苇有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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