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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2章 茶烟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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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应。

    他正准备关电台,耳机里突然传来一组极弱的信号,微弱得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不是“青松”的呼号。这个呼号的格式他太熟悉了——是苏曼卿。但苏曼卿不该在这个时间发报。

    他调整了旋钮,把信号放大。电码断断续续,像是发报的人手在发抖。他逐字抄下来,抄完看了一遍,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了。

    那组电码只有六个字:“江已供,速离台。”

    林默涵盯着那六个字,手指僵在电键上。江一苇供了。供了多少?供了谁?这条消息是谁发出来的?苏曼卿的呼号,但苏曼卿会在什么情况下用这个频段发报?

    他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种是苏曼卿还安全,但形势已经危急到需要用最原始的应急频道报警。另一种是苏曼卿已经出事了,发报的人——可能是魏正宏的人,在用她的呼号钓鱼。

    他关掉发报机,把耳机扯下来。窗外巷子里的野猫正在翻垃圾,铁皮桶被碰倒了,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林默涵坐在黑暗里,手指按着胸口的玉佩。燕子。陈明月说,燕子认得回家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江一苇供了。供了谁?

    供了他自己,供了苏曼卿,还是供了他——林默涵?

    他站起来,把电台拆开,零件逐一塞进布包的夹层。他得换地方了。西门町不能再待了。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台北的地图,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大稻埕不能去,咖啡馆不能去,西门町不能去。能去的地方——中山北路那边有一家美军顾问团附近的招待所,专门接待懂英语的本地雇员。他在那里登记过“陈文彬”的身份,档案是干净的,还没用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魏正宏不会想到他敢躲在美军顾问团的眼皮底下。

    他拎着布包走出旅社。夜色浓得像墨,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中山北路的尽头,亮着一排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排模糊的星星。

    林默涵快步走着,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他想起陈明月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玉佩上的燕子。

    燕子认得回家的路。但回家的路在哪儿?在海峡的那一头,在那个他六年没回过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碗面,面碗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手里捧着一本《唐诗三百首》,念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加快脚步,拐进了中山北路。

    半夜两点,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发报机重新架好。这次他没有用苏曼卿的频段,也没有用台中的备用频段。他换了一个更老的、几乎废弃的频段。那是五年前离开大陆之前,他的上线给他的最后一个频率。上线说:“这个频率你用一次就够了。用了,就是最后的退路。”

    他把频率调好,手指搭在电键上。他发的是明文。不加密了。加密需要时间,而他手里的时间,可能只够发几十个字。

    电键敲动,短促的电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穿过台湾海峡,向西北方向飞去。那组电码只有八个字:

    “海燕告急,菊谢苇危。”

    发完他把电键松开,靠在椅背上。窗外中山北路的夜灯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他闭上眼,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燕子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像一只小小的手。

    不管江一苇供了什么,不管魏正宏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手里的情报已经发了。大陆那边如果收到了这八个字,就会启动所有应急机制。该撤离的撤离,该切断的切断。他一个人的命,跟整条战线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但那条战线上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他们的脸。苏曼卿、江一苇、老赵、陈明月,还有那个他没见过面的“青松”。他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传递情报时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百叶窗的缝隙上。缝隙外面,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灰线正在慢慢变亮。天快亮了。

    不管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一夜,他又熬过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把布包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退潮后的海面,安静而深邃。房间里只剩下电台残余的电流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海峡对岸连接在一起。

    窗外,台北的黎明正在到来。雨水冲刷过的街道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条银灰色的河。在中山北路尽头,美军顾问团大院的旗杆上,一面星条旗在晨风里缓缓升起。

    林默涵在梦里听见了女儿的声音。她在念诗,念到“烽火连三月”的时候,声音停了。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在梦里,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树上的花开了,香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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